南荣婳静静看着这一切,想起那夜在博阳宫,竺语曾对她说的话,她已是笃定了,这没有她的梦境,便是原本属于沈临鹤的命数!
而他的命数,注定…
马车疾速向前奔跑着,四周夜色笼罩下来,南荣婳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向上升起,越来越高,马车渐渐变成了一个暗色的圆点在京城的街道上移动着。
慢慢地,京中灯火在她足下形成了一幅瑰丽的画卷,而掩埋了无数人一生的皇宫也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四方围笼罢了。
偏偏,为着争夺那围笼中最冰冷的椅子,人们斗得你死我活。
当真可笑!
南荣婳悬于京城高空之中,她举目朝上望去,天空如被人拨快了齿轮一般,斗转星移,眨眼间日夜轮回。
约莫过了四五日光景,眼前的一切又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停在了一个朝阳刚刚露头的清晨。
南荣婳正疑惑着,倏然间,她的身体开始直直下坠,不过几息她便从高空落到了皇宫之中。
安稳落了地,南荣婳环顾四周,目露疑惑。
眼前情景应当是刚刚下了朝,可众大臣在广华殿外并没有离去,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杜统领,如今刘公子虽已寻到南荣一族,但毕竟路途尚远,今日必是赶不回来了,可沈家一事不能再耽搁,这可如何是好?”
南荣婳朝声音传来之处看去,见一个文官打扮的人正压低了声音对杜缙说着话,想来是沈临鹤的人。
从远处看,他们两人神色寻常,甚至唇边还带着礼貌客气的笑容,可为了不引人怀疑,二人说出的话则与他们的表情完全不搭。
杜缙笑着说道:
“方才早朝,东平寒月的意思十分明显,这次沈国公的罪责必定是逃不过了,而让人没想到的是,未迟竟…没有一丝反驳的意思,难道他连最后一点与临鹤的兄弟情都不顾了吗?”
那名文官笑着点点头,开口道:
“方才沈少卿的模样让人忧心的很,如今殿中只余了他与李未迟和东平寒月三人,我怕他控制不住脾气,当面与李未迟和东平寒月作对,这样一来,怕是沈国公还未定罪,沈少卿又入了大狱。”
其他官员的说话声也不断地传入南荣婳的耳中,均是讨论沈家一事,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唏嘘感叹的,但没有一个愿为沈家出头。
“傅丞相好厉害的手段。”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南荣婳抬眸去看,见是御史大夫谢坤。
谢坤正眸色微凉看着站在殿门台阶前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傅庆堂,傅庆堂轻扫了他一眼,冷淡说道:
“我与谢大人下月便是亲家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大人在这朝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强者为尊的道理,谢大人早该懂的,若不然也不会让谢大小姐嫁入我傅府吧。”
谢坤压了眉眼,又神色复杂看了傅庆堂一会儿,终是挪开了视线。
南荣婳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原来在原本的命数中,大庆国朝堂因着东平寒月的蛀蚀已是百孔千疮,就连谢坤这样的清官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也随波逐流了。
如此局势下,沈临鹤若想翻盘…难!
南荣婳目光落到紧闭的殿门上,照方才那名文官所说,如今殿中只剩了沈临鹤与李未迟和东平寒月,她心中不安却又无法挪动脚步,只得与殿门外众多的官员们一起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殿门被从内打开了。
李未迟负手走了出来,再然后是东平寒月,沈临鹤走在最后。
三人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
李未迟在阶上站定,沉声说道:
“沈士则联络沈家旧部,召其入京,又与衡昌狼狈为奸,证据确凿,沈士则也已然认罪,由此…”
李未迟顿了顿,哑声道:
“由此,削去沈士则国公头衔,今日午时当斩!”
第413章 梦中(六)
此话一出,众大臣一片哗然。
他们纷纷看向立于一旁的沈临鹤,却见他面无表情,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李未迟好似已经累极,他缓缓地挥了挥手,说道:
“都散了吧。”
正当他要转身回广华殿时,却听东平寒月轻笑了一声说道:
“沈家犯下如此大错,便这么轻易就放过了?”
沈临鹤一瞬间蹙起了眉头,可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依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而李未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向东平寒月。
他忍了又忍,压下了怒火低声道:
“方才在殿中,我们已经商议好了不是吗?
召集沈家旧部是沈士则一人所为,沈家其他人皆不知情,而且,沈家乃开国功臣,沈老国公为大庆国…”
“够了!”东平寒月忽地冷声打断了李未迟,她轻飘飘瞥了李未迟一眼,说道,“我反悔了。”
李未迟一下拧起眉,不可置信道:
“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东平寒月昂了昂头,看着面前的众官员,目光轻蔑道:
“我改主意了,沈士则所犯下的罪乃是重罪,杀他一个怎么够,让沈家上下同他一起上路吧!
诸位大臣有异议吗?”
东平寒月的目光扫过下首那一个个低垂着的脑袋,唇边露出了嘲讽的笑意,“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便…”
“国师。”李未迟低沉的声音响起。
东平寒月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她回望李未迟,目光中带着警告说道:
“怎么,圣上有意见?”
李未迟暗暗咬了咬牙,态度柔和了一些,他放缓声音道:
“国师可能不知,当年我祖父曾答应过沈老国公,不论沈家后人犯下什么罪孽,均可免其一死,此事在我祖父的手札中有记载。”
“哦?”东平寒月漠然看向李未迟,顿了片刻语气肯定道,“给沈士则定罪时你不提,偏偏此时要提,圣上是要把这特权留给沈临鹤?”
李未迟迟疑片刻正要开口,却听东平寒月冷哼一声道:
“好哇,那便让沈临鹤亲眼看着他的亲人在他面前被砍下脑袋吧!
而且,此刻,立即行刑!”
南荣婳听到这话,心中一阵凉意升起。
若是现实中的东平寒月是为了复活高岑才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那梦境中的东平寒月便已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梦境中,没有太郯山神主,便没人告知东平寒月该如何复活高岑,她如同一个失去了目标的疯癫之人,只想让这世界同她陪葬!
沈临鹤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他眸中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目光向皇宫宫门的方向看去。
他等的人,还未来,可眼下已经等不及了。
刑部的人很快将沈士则押解而来,这是自沈士则被关押以来,沈临鹤第一次见到他。
只不过抬眸看了沈士则一眼,沈临鹤眼中便有了滔天的怒意。
不过才几日光景,沈士则的模样却好似老了十几岁。
他的头发已经斑白,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牢服洇出道道血迹,整个人枯瘦了好几圈。
这还是那个无论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丝毫国公架子都没有的沈士则吗?!
沈临鹤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士则,他明白,若没有东平寒月的授意,刑部的人是万万不敢对堂堂国公动刑的!
此刻,沈临鹤慢慢从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小却锋利的匕首,他将那匕首紧紧握在手心中,宽大的袖口遮挡下,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殿外的诸多大臣们皆面色复杂地看着沈士则,其中有不少人与沈士则交好,深知其秉性,可如今…他们为求自保,一个个沉默不作声,只心中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先是衡昌,后是沈士则,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东平寒月面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她看着沈士则不屑道:
“你既已认了罪,早死晚死都是死,多活一天反而多受一些折磨,倒不如今日便了解吧。”
沈士则被押着跪倒在台阶前,他低垂着眉眼有种从容赴死之感,听到东平寒月的话,沈士则没有反驳,而是说道:
“多谢国师,这便可以行刑了。”
然而东平寒月却发出了一声轻笑,听上去竟有些高兴,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不急,你府中之人还要来陪你一同走呢,哦对了,除了你的儿子沈临鹤。”
沈士则一瞬间抬起头来,他瞪着眼睛呼吸急促道:
“这是何意?先前不是说只要我认了罪…”
沈士则一句话没有说完,嗓子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再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神色焦急地看着东平寒月。
东平寒月放下刚刚朝沈士则施术的手,低声说道:
“你的话太多了些。”
可在场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想必是东平寒月答应了沈士则只要他认了罪,便会保全他的家人,于是他才在认罪书上画了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