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荣婳和沈临鹤走到阶前,那人见到他们俩似是松了口气,哑声道:
“南荣姑娘、沈少卿。”
来人正是贺家的公子贺远。
沈临鹤和南荣婳见到来人,一点都不意外。
只见他一袭棉锦袍胡乱地套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脖子那里露出来的白色里衣。
贺远看到南荣婳和沈临鹤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袍子,“我是半夜趁人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说完,他从怀中拿出那个针脚别扭的布娃娃,布娃娃被他护的很好,如此大的雪,倒是一点也没有沾湿。
贺远一脸疼惜地看着娃娃,说道:
“今日,南荣姑娘和沈少卿去我府上时我便想问清楚的,可是…可是不太方便,晚上我躺在床上,旁边就放着这娃娃,我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安安在同我说话…”
沈临鹤想起今日在贺府正厅中,守在门口的那个下人的反常举动,问道:
“莫非贺府中人监视你,不让你出门,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让你知道?”
贺远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病了,病的厉害,病的说胡话。”
贺远的手轻轻抚过布娃娃的眉眼,神色温柔,“可我觉得整个贺府都病了。”
“自从你家出了事搬走之后,这处旧宅子怪事不断,把搬来的租客都吓跑了。”沈临鹤看了一眼面前的贺府旧宅,暗夜中的宅子更显阴森,“连周围的邻居入了夜也关门闭户,白日绕着这里走。”
贺远目露惊诧,“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沈临鹤看了一眼南荣婳,见她神色疲惫,怪不得一直不作声。
他心中担忧,目露犹豫之色,私心里不想让南荣婳再管贺府的事。
南荣婳感受到他的视线,明白他心中所想,但今日贺远既然来此…
她抬眸望了望贺家旧宅子的门,眸光深远,仿若透过这门看到了宅子中昔日的景象和如今的破败。
“进去吧。”南荣婳的声音有些轻,她抬步迈上台阶,走在了最前面。
‘吱嘎——’
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院中的雪也已积了厚厚一层。
“怎么会变成这样?”贺远望着院中凌乱的景象,心中生出一股子荒凉感。
他这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昔日温馨的时光随着那人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了。
“父亲说,他会差人好好照料这宅子的。”
贺远越过南荣婳,大踏步向内走去。
这宅子里有他太多太多甜蜜的回忆,迎娶莲儿、喜得安安、二人抱着安安在院中晒太阳…
贺远心跳如鼓,足下生风,越走越快。
正厅、回廊、月亮门,然后…便是那一汪湖水,葬了夏莲和安安的湖水。
自打出了事,贺远再没回来过,今日再站在此处,心依然被揪得喘不上气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仿若他也溺在这湖水里,感受着夏莲和安安的难受,肺里生疼。
‘哇——’
忽地,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望水居中传出,将贺远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安安?”贺远回头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是安安,你在哪?”
他快步跑入望水居中,跟随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贺远穿过前院,一路来到主屋前,然后他突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黑漆漆的院子中,只有主屋的灯还亮着。
一个女子抱着孩子,影子清晰地映在窗户纸上,如同他之前每次晚归看到的那样。
女子轻轻摇晃着怀抱中的婴孩,浅浅吟唱着摇篮曲…
一切如昨。
第73章 夏莲
贺远微张着嘴,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敢说,生怕一个动静便打破了面前的美好。
美好如梦。
自夏莲和安安走后,他无数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但每每他开口唤一声,美梦便碎了。
贺远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赶紧使劲眨眨眼将泪意咽下,因为这个场景太美了,他想多看一会儿…
沈临鹤和南荣婳停在贺远身后,看着他颤动的肩膀,默不作声。
昔年寻常的美好,如今却不敢触碰。
女子轻柔的哼唱声回荡在小院里,婴儿渐渐停止了哭闹,甜甜睡去。
窗户纸上女子的影子动了,她起身将怀抱里的婴儿放下,然后吹灭了屋里的蜡烛。
霎时一片黑暗。
贺远浑身一僵,轻声喊道:
“莲儿?”
他快步走到主屋门前,想要抬手推门,却停下了。
他不敢…
是不是只要不进去,莲儿和安安便还在房中?
“进去吧。”
南荣婳的声音传来,风雪之中,她的声音清晰地印在贺远的脑子里。
贺远不知为何,怔怔地推开了房门。
房中很黑,他摸索着,寻着记忆将外间桌上的蜡烛点燃,这才看清楚了四周。
房中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桌上一层灰都没有,好似还有人在这住着一样。
贺远朝内屋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仿若怕吵醒屋中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和疲累的年轻母亲。
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借着外间的光,贺远看清内屋的情形。
只见墙边垂帐床的床帐落下,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
贺远想起,以前晚归,若是莲儿哄安安睡下了,总也要睁着眼等他。
看他醉醺醺的样子,不满地哼一声,然后依旧起身为他脱衣擦脸。
莲儿是多好的姑娘啊,是他好不容易求娶来的姑娘…
贺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的手颤抖着,缓缓去撩床帐。
下一刻,一张如花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见夏莲轻轻拍着床上的婴儿,瞧见贺远回来了,面上绽出一抹笑意,然后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静音的手势。
她指了指外间,而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贺远呆呆地看了看夏莲的脸又看了看床上睡得正熟的安安,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梦中,还是说先前那段让他死去活来的经历才是梦。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安安,然后跟在夏莲身后去了外间。
外间,南荣婳和沈临鹤正安安静静地等着。
夏莲看到他们没有一丝意外,甚至还朝南荣婳点了点头,如熟人一般打了招呼。
贺远的眼神一直凝在夏莲身上,深怕一个不注意她便消失不见了。
夏莲转过身来看他,眼神缱绻,轻轻喊了声:
“夫君。”
贺远憋了许久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颤着声音喊出那无数遍在心中呼喊的名字:
“莲儿。”
他抬手想要去抚摸夏莲的脸,可是下一刻却愣住了。
只见他的手竟穿过莲儿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如同空气。
贺远瞪大了双眼,艰难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夏莲脸上依旧带着笑,只不过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愁苦,“你忘了,我和安安已经死了。”
贺远张着嘴,但不知说什么,他表情痛苦地捂着头,仿若又回到了夏莲和安安死的那天,又看到了从湖里把他们娘俩捞上来的那一幕!
“夏莲和贺安的魂魄在此处迟迟不愿走,之所以把这里的租客全都吓走,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跟你道别。”南荣婳看着贺远痛苦的神色,淡淡说道。
她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其实有些不太理解他们的苦痛,而今晚因着沈老国公她才似乎理解了一点。
贺远看着夏莲,喃喃道:
“道别?你和安安又要离开我了吗?”
夏莲眼中有不舍,最终还是轻轻笑道:
“生死有别,要不是因为怕你想不开,我和安安早就走了。”
“想不开,”贺远苦笑着摇摇头,“呵,我自然是想不开的,他…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我恨他,我恨他!可是他是我的父亲啊…”
贺远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沈临鹤在旁听着,心中一沉,贺远的父亲?贺老爷?
他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大门处有人声嘈杂。
不多时,便听人呼喊道:
“远儿,远儿?你是不是在这里?!”
是贺老爷的声音。
房中的温度骤然降低,夏莲的脸冷若冰霜。
片刻后,十数人的脚步声出现在望水居中,然后‘哐’的一声,主屋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远儿你大晚上怎么跑来这里,你…”
下一刻,贺老爷的怒吼声瞬间消失,因为他看到了房中的…夏莲。
贺老爷惊恐地指着夏莲,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不是死了,你怎么,怎么在这?!”
他面色苍白,但不过一会儿便缓了过来。
其实听闻租客的描述,他便猜测到是夏莲的魂魄在搞鬼,但猜到和看到给他的冲击自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