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依依姑娘带入府中,非要贺远收了她,贺远不愿,你竟趁人不注意将我和安安推入湖中!”
夏莲双眸留下了血泪,她颤着声道:
“我用尽全力将安安托举出水,而你,使劲把他往下按啊!你知道那时的我有多么绝望,多么恨你吗?!”
夏莲声音悲痛,院中的下人听了,都忍不住抹眼泪,他们当中还有人逗过小少爷呢,多可爱的孩子啊…
而贺远更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似乎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夏莲心口溢出的黑烟越来越浓,她的声音不再发颤,而是冰冷刺骨:
“你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吗?你以为我害怕地府的刑罚吗?你以为你杀了我的孩子我不想报仇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贺老爷被勒得喘不上气来,脑子昏昏沉沉,但依旧能听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我死之后恨不得第一时间便变成厉鬼找你报仇,将你碎尸万段!”
夏莲的面目狰狞起来,怨恨随着黑烟缠上贺老爷的脖颈,直把贺老爷勒得脸色涨红,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而这时,院子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哭声很弱,断断续续,仿若下一刻便要断了气。
夏莲的眼睛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看了看快要窒息死掉的贺老爷,看了看胸前源源不断溢出的黑烟,脸色倏地煞白。
“安安,安安…”
她喃喃着,胸前的黑烟消失了,她也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没有桎梏,贺老爷一下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夏莲寻着安安哭声传来的方向出了望水居,众人跟在她的身后随她跑到了湖边。
夜色中的湖水黑沉沉的,如一头巨兽,张着嘴等待吞噬掉进去的人。
“安安?”
夏莲朝着湖水轻声唤道:
“安安,来娘这里,不要怕,娘不会变成方才那样了,安安快回来…”
婴孩的哭声还在继续,众人的视线都被湖水吸引,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还瘫倒在地的贺老爷如丢了神一样往湖边走去。
他的面容呆滞,头发凌乱,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湖面,仿若那里有人在唤他。
一声,又一声…
‘噗通——’
一声入水的声音响起,这才有下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赶紧呼喊道:
“老爷掉到水里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想要拿东西把贺老爷捞上来,但瞬间便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按说掉到水里,正常人都会挣扎,会呼喊求救,但贺老爷却没有。
他就这么直直地沉入水中。
而同一时间,从湖水中传来的婴孩的啼哭声也消失了…
贺远从悲伤中反应过来,他大喊道:
“快,快救人!”
但下人们看着这诡异的湖水,没有一个敢下水救人。
贺远不会游水,但此时他已顾不得许多,不管他有多恨他的父亲,他还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掉入湖中见死不救!
眼见贺远要往湖中跳,一直沉默不语的南荣婳开口道:
“且等着。”
贺远不知为何,听到南荣婳平静的声音,内心渐渐冷静了一些。
他回头看去,南荣婳提着灯笼站在湖边,她的视线凝在他父亲方才落水的地方,似乎透过那黑沉沉的湖水能看清湖面下发生的事。
匪夷所思!她怎么可能看的到!
而夏莲上前来,停在贺远的身边,柔声劝道:
“夫君,南荣姑娘可信。”
贺远这才点点头,立在原地等着,然而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湖面。
冬日的湖水如寒冰一般,可贺老爷却一点都没觉得冷。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以前的贺家老宅子。
他站在主屋门口,看着夫人的丫鬟一盆血水一盆血水地往外端。
是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二十五年前,这时他的夫人正在房中艰难地生着贺远。
而他的夫人正是死在了难产中!
他猛然瞪大了眼,不管不顾地冲进房中。
果然,他的夫人此刻已经进气少呼气多,一张脸惨白得吓人。
稳婆一脸焦急喊道:“贺夫人,孩子已经露头了,你再加把劲儿啊,要不然孩子会窒息的!”
贺夫人一听,不知哪来的力气,憋着最后一口劲,竟把孩子生了下来!
然后…便是满目的鲜血,红的刺眼!
孩子的啼哭声带来了希望,而贺夫人一眼都不看孩子,只巴巴地望着贺老爷,眸色中全是哀求。
贺老爷心尖锐地疼着,他对贺夫人承诺道:“夫人你放心,我会把这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的!”
贺夫人苦苦撑着,好似就为了等贺老爷这句话,得到了他的承诺,贺夫人便永远闭上了双眼。
贺老爷抱着怀中白白软软的婴孩,这一养便是二十五年。
第76章 功德尽毁
一个晃神,二十五年已过,贺老爷怀中依旧抱着小小的婴孩,但这不是贺远。
贺老爷恍惚了片刻才想起来,对了,这是贺安,他的宝贝孙儿。
安安和远儿小时候长得真像啊,这鼻子、这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贺老爷脸上笑出了褶子。
他此生别无所求了,贺家积攒的银钱够贺家上下吃好几代了。
贺远不喜营商,那又怎样,府里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
夏莲也确实是个好姑娘,自打她来了府中,府里的一切都不需要贺老爷操心了。
白日逛逛贺家的铺子,累了便回府里,进门便能看到小孙儿天真无邪的笑脸。
六个月的婴孩咿咿呀呀,十个月到处爬啊爬,一岁多便能满院子走,下人护着生怕小少爷摔了,又过了三个月竟会叫祖父了。
贺府上下每日欢声笑语,贺老爷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真好啊…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湖中还是没有动静。
下人窃窃私语起来,贺远也开始沉不住气。
他走到南荣婳身边,一脸焦急地质问道:
“南荣姑娘,你到底让我等什么?若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失了救我父亲的机会,我…”
“哎,那是不是一个人啊?”贺远话还没说完,便听有下人惊呼道。
只见湖面上似乎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夜色太暗,看不真切。
“捞上来吧。”南荣婳道。
下人们寻来了网子和竹竿,七手八脚地将那团‘东西’捞了上来。
“真是老爷?”
“老爷怎么自己浮上来了?”
“莫不是…没气了吧?”
下人们议论纷纷,贺远一脸紧张,推开下人跪到贺老爷身边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正当这时,贺老爷缓缓睁开眼,他看到贺远一脸担忧的神情反而笑了笑,安慰他道:
“我没事,放心吧,刚才给安安追他的小纸鸢,一个不慎竟然掉到湖里了,哈哈哈…”
说罢,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没听到贺远回话,贺老爷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事!”
贺老爷从地上站起来,寒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他浑身湿透透的,冷得发抖。
但他已顾不上这些,看到贺远手中的布娃娃,一把抢了过来抱在怀中,轻声哄道:
“安安,莫哭莫哭,纸鸢没了没关系,祖父再给你做一个好不好?好好,做三个,十个也成!安安是祖父的宝贝呀,安安说什么,祖父就做什么!安安乖…”
贺老爷一边说着,一边往院中去了。
“这…”贺远一脸惊诧,他倏地回头看向南荣婳,“这是怎么回事?”
南荣婳的目光轻扫湖面,说道:
“出来吧。”
一团白色的、小小的、如云状的影子一下子从湖中飞了出来,扑到夏莲的怀中,夏莲爱惜地轻抚着他。
“这是…安安?”贺远轻轻地朝那团白色影子靠近,生怕吓着他。
白色影子窝在母亲的怀里,乖的很,一点都没有先前作弄人的调皮样。
可能他认出了这是他的父亲、给他亲手缝制娃娃的人…
“贺安并没有报复他的祖父啊…”沈临鹤叹息道,“让贺老爷永远沉睡在美梦之中,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南荣婳点了点头,“毕竟若是连贺老爷都没了,那贺远便是真真切切一个人了。”
“安安救了他的父亲,也救了他的母亲…”沈临鹤侧目对南荣婳说道,“你是不是知道安安会阻止夏莲,所以夏莲对贺老爷出手时,你才没管?”
南荣婳一愣,似乎不知沈临鹤为何会这样说。
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贺老爷只让我驱鬼,又没让我救他,没付银子。”
沈临鹤一怔,一阵失笑,他有时真想钻进南荣婳的脑袋里面,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