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孙若风知道,那时候的余慕荷是难过的。
她想抱一下她,却屡屡不敢开口,于是站在可以看到余慕荷房门口的地方,等到赵千凝过来陪余慕荷,她才离开。
日复一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确定余慕荷不会做傻事,她才停止。
但孙若风还是遗憾自己没有说出来——她每次想要向别人表达善意,都会在最后出口的时候变了味道。
所以那时候面对余慕荷,她不敢,担心会被误解。但今天她说出来了,才发现其实并不会被误解。
那种感觉实在很美好。
可是,孙若风还是贪心地想,如果自己当初对余慕荷也那么做了,又会不会也是和方才一样呢。
于是,她鼓起勇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太过出其不意,余慕荷听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主动走近前,抱住孙若风,“谢谢二婶。”
那日过后,莫璇同孙若风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
再加上现在的莫璇身处一个平和的环境,不需要精神紧绷地疲于奔命,周围又不只有童桐一个人关心她,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时时惊悸,总是恐慌。
她还是不愿意被人靠近、触碰,但在面对尤宜嘉几人的时候,已经大有改变。
现在的莫璇,偶尔会向她们主动表达需求,也能够比之前稍微敏锐一些地察觉到周围人的需求。
童桐最常说的一件事——“璇儿今天主动倒了茶给我喝”。
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说出口时,却用上了特别骄傲的语气。
但尤宜嘉不觉得意外,或者说认为她夸张。
她知道,对于莫璇来说,这是巨大的进步;对于童桐来说,这是极致的快乐。
她捧场、同样也是真心地表达自己的祝福,和童桐一起兴高采烈。
然后,两人一起哀怨又头疼地继续钻研如何让铺子的生意红火起来。
孙若风也找到机会,尝试纠正莫璇对自己错误的称呼,可莫璇似乎没有听懂,也或许是依然不会表达,每每看到她,仍然是只说一句:“姐姐好。”
于是孙若风没有再刻意纠正,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悄悄提醒一下,至于莫璇什么时候能意识到,那不重要。
这天,孙若风被莫璇拉着,一路到了铺子这里。
孙若风其实不明所以,但莫璇已经两天都没有向别人表示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了。
她只是跟着孙若风一起,继续读书识字,然后尝试着发出其它声音。
所以在莫璇拉着她示意要去一个地方的时候,孙若风立刻就同意了。
两人一到这里,莫璇就抓住了童桐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生涩说道:“人、之、初,性、本、善。”
然后她落下眼泪,“那为什么,我和姐姐,没有家了呢?”
第59章 木剑心
——人之初,性本善。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
莫璇说了这句话,眼泪霎时落下,而后说:“我都想起来了。”
尤宜嘉几人对视,须臾后一齐离开。
童桐眼睛泛泪,蹲下.身来,颤声问:“你想起什么了?”
莫璇安静瞬间,说:“其实我一直记得……但是,我太懦弱了。”
或许是丧失语言能力太久,现下乍一恢复,莫璇说话没有那么顺畅,有一点磕巴。
童桐一把将她揽过来抱住,“不是这样的。”
“可是我拖累你了。”莫璇说:“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童桐松开她,劫后余生地道:“幸好你没事,我只有你了。”
莫璇让她放心,说:“我会好好的。”
童桐眼睛酸涩至极,多日来强撑起来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
失控的人变成了她。
童桐抱着莫璇,脑袋放在她一边肩膀上轻轻抵着,泣声不止。
莫璇没有办法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童桐,眼泪顺着眼眶滑下,表情哀戚至极,心情却是出奇的冷静。
房间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哭声,让人悲恸。
许久过后,童桐停住哭泣,莫璇坚定地说:“我们一起,为家里报仇。”
童桐瞬间警戒起来,她从来没有和莫璇说过这些话。因为莫璇年纪小,她不希望莫璇介入这些纷争。
而且,童家虽不算富可敌国,到底也是富甲一方。而今全族覆灭,却竟然仿佛无事发生,怎么想都不对劲。
这里面的情况,怕是复杂无比。
而且,那一天,其中一个山匪对着童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她遍体生寒,直到如今也还是时时梦悸,冷汗频出。
如今莫璇可以跟着余家主母,与以前的事情剥离,这是好事,童桐为此心安不少,并不愿意让她再掺和进来。
“家里遭难,生事的山匪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童桐提着心忍耐难过,一字字说:“说什么报仇,就是我们不走运罢了。”
莫璇摇头,“那就找出山匪,剿灭他们。不死不休。”
童桐心神一震。
莫璇的这些话,没来由让她恐惧。她不知道莫璇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些话,毕竟在此之前,莫璇从没有这样过。
家里出事之前,莫璇开朗大方,家里出事之后,莫璇受惊低沉。
无论哪种,都不是现在的这副样子。
某一瞬间,童桐甚至生出幻觉,认为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妄。但是手中温热的触感告诉她不是这样。
她是真实的,莫璇也是真实的,莫璇那句“不死不休”,更是真实的。
“我那天想要你给我买一件东西,但是后来我们去找,没有找到。”莫璇轻声问:“姐姐,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童桐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个东西,是她现在不想听到的……或许不能这么说,因为她感觉,自己还是好奇的,但她有些畏惧。
“是一把木剑。”莫璇说:“我不想学医,我想习武。我要找到那些人,向他们复仇。”
童桐一惊。
莫璇却撒起娇来,“姐姐,你让我和你一起吧,我会量力而行,不会做傻事的。”
这种感觉是熟悉的,也是童桐享受的,她有些受不住,笑着阻挠,让莫璇“别闹”。
莫璇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攻势更猛。
童桐犹豫。
这时,莫璇又说:“姐姐,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的……”她哽咽,鼻腔一酸,心脏也猛地一疼,“我的母亲,就死在我面前,她脖颈喷出的血,洒在我脸上……”
那一天的事情发生得突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应得过来。几乎是眨眼之间,一群黑衣人就包围了童府。
恰巧,那天童桐胞弟娶亲,童家人大多都睡得晚。
一群人就这样暴露在歹徒眼前,被手起刀落残忍杀害。
只有带着犯困的莫璇回房间的童桐两人逃脱。她们在路上就听到响动,刚开始没在意,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童家人近乎尽数死绝。
而莫璇母亲,就在她们面前,被人一剑割喉。
热血洒在两人身上,灼烫无比。
莫璇直接晕过去。
那人定睛看了她们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陈述事实一般问道:“我现在不杀你们,你们会活得像狗一样吗?”
随后他扬长而去。
童桐带着莫璇慌忙逃脱,去报官,却反被抓进大牢,以寻衅滋事为由,关了一个月。
被放出来那天,一个心软的狱卒偷偷告诉童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于是童桐确定,这件事不简单。
她带着被吓到说不出话的莫璇,隐姓埋名,一路往京城奔去。
那时,她才明白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但童桐并不认命,她没有看到自己父母死去的那一幕。于是在她梦中,他父母死时的那一刻,总是经历了更大的痛苦。
或是一剑穿心,或是烈火灼身……
童桐无法接受他们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但是,莫璇也是这样想的。
她和童桐一样,不愿意那样。
童桐再说不出劝阻的话,她做不到阻止一个人为自己的母亲寻找死亡的真相。
可是莫璇还那样小,童桐放心不下。
“我给你买木剑,以后我有钱了,也会央人为你铸造名剑……我们一起报仇……”童桐认真地说:“可你要答应我,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莫璇感动万分,沉沉点头,“我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