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从头到脚将自己裹得毛茸茸的，她站在玄关等他，笑弯了眼。
“快走快走，一会儿外面的鞭炮说不准更多了。”云枝见着他过来，赶紧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饺子的香味一点点的蔓延上来。
除夕这天还落了雪，雪有些大，走到医院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们撑着的伞面都覆上了一层雪。
虽然脚下不打滑，可寒风吹来，还是冻得云枝有些发抖。
见着这天气，她忍不住出声抱怨：“周衍之，我听说大年初一去拜佛很灵的，我还想着我俩今夜就去的。”
“我还想给你求个平安符，保佑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呢！”
听着少女有些娇蛮的语气，周衍之只觉得可爱：“我不信神佛，但如果你信的话，我去给你求吧。”
“不要，这东西得自己去才有意义。”云枝说着双手合十地念叨着，“保佑明年除夕、初一不下雪，我一定要去寺庙拜拜。”
周衍之轻笑：“迷信。”
两人一路说笑，重症很快便到了。
云枝拍了下他身上的雪，笑盈盈地对他说道：“去那边换衣服吧，我就在门口等你。”
“好。”
云枝目送周衍之进去后，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的变淡。
“是今天吗？”
“是的，宿主。”系统叹气，“我这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多的已经不能强求了。”
“我知道。”云枝刚一答完，面前重症的灯倏然就亮了起来，整个楼道都好像在刹那变得十分不一般。
有脚步声从远处急匆匆的赶来，抬眼就是周衍之被护士轰出重症的画面。
很快便有保安上来，将她捉不住的少年按在了冰凉的地面。
旁边，是保温饭桶里洒出的饺子和汤。
没有吃上。
这是云枝当时唯一的想法。
85：55。
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少年垂头跪在地上，弯着腰，身上的脊骨也好像被一寸寸的打断。
无数的灯再也照亮不了少年的世界。
无数阖家团圆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对周衍之而言，是他亲人的忌日。
自此，团圆再也与他无关。
鹅毛般的大雪不停歇地落下，似要掩盖住这苍茫大地最后一点眷恋。
周衍之立在雪夜里，看着殡仪馆的灵车从他面前快速驶过，在雪夜中留下两道车辙。
他陡然发现，自己此时竟然平静地有些可怕。
第33章
周家奶奶并没什么亲人。
甚至是就连朋友都没几个, 或许以前是有的，可这些年后，因为周康, 因为她住院，很多原先认识的朋友慢慢来往也就少了, 到了如今, 周衍之发现他还真没什么可通知的人。
云枝陪着他殡仪馆守了三天。
然后是火化、下葬、扶山。
桩桩件件，云枝都让人办得妥妥当当。
而他好似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跟着流程走就行，甚至就连墓地，云枝也选择他们这里最好的公墓, 专门找了先生, 选了个好位置。
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周衍之依旧觉得不真实。
这种情况在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时，尤为的明显。
狭窄逼仄的家，阴暗潮湿的地方。
头顶的吊灯摇摇欲坠, 甚至是很多地方都布了一层灰。
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霉味，充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周衍之按照原先的习惯将所有的窗户推开通风后，这才开始收拾东西。
不算大的房间此时却给周衍之一种辽阔空旷的感觉, 整个世界好像都因此变得寂静, 好像他一转头, 他的奶奶就会像原来那般坐在客厅破旧的椅子上用破旧的碗喝着水, 然后看着他在一边写作业。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他是不太记得清的,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阔别几天的家里时, 却发现这里各处都充满了记忆，甚至是他能清晰地想起以前发生的各种事，哪怕只是一个旁枝末节的地方, 他也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事就生动得好像是在他眼前上演过的一样。
可现在，余下给他的只有一室冷清。
周衍之并不是个喜欢追忆过去的人，可现在当他站在这里，很多回忆却是不由自主地袭卷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洗涤着他的记忆。
也是第一次，周衍之有些怨恨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这么好，好到当时奶奶说话时是用什么表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周衍之将倒在地上的东西扶起来，一一规整后，窗外的世界也跟着黯淡下来。
一团浓烈的墨晕染了整个天。
头顶昏黄的灯依旧一晃一晃的，连带着他落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有几分扭曲。
天地寂静。
周衍之闭着眼靠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纤长的眼睫安安静静地落在眼睑上方的位置，随着灯光投射下一层阴影，却是愈发显得他颜色惊人，有种如玉如琢的清隽感。
他的五官并非是那种偏向攻击性的长相，只是他气势太强，许多时候都能将他柔和的五官给遮盖住，而当他彻底放松下来时，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便能在他脸上体现出来。
时钟挂在墙壁上，在寂静的一方天地中发出刺耳转动的声响。
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疲倦在安静的这一刻彻底涌上来，就在周衍之准备靠在墙壁上打一会儿盹的时候，门外倏然就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一声接着一声，将这一份寂静完全打破。
周衍之几乎是在顷刻间便睁了眼，眉宇间有抹不开的烦躁。
他起身过去开门。
浓稠的夜色好似吞噬了整个世界，唯有借着家里昏黄的一点点灯光这才看清面前少女纤细清瘦的模样以及她身后破旧不堪的平房，甚至是就连她脚下的路也是坑坑洼洼。
而她精致的像个洋娃娃，正俏生生无比真实地站在他的世界里。
在看见她的那一霎，周衍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怦然跳动的心脏。
“……枝枝。”他倏然感觉嗓子也变得沙哑起来。
“周衍之。”云枝歪着脑袋，可可爱爱地看着他，“你不请我进去吗？后面好冷的。”
听见她的话，周衍之咽下还没出口的话，侧身让少女进去。
家徒四壁的狭窄房间，各种杂物堆在灰扑扑的地上，似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衍之看见她娇俏地站在自己的家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直冲天灵盖。
他想在她脸上看见几分嫌弃，好似这样就可以有理由送她回去，可她神色一如既往，站在这里好像同她站在什么金碧辉煌的殿堂没什么区别。
可周衍知道，他整个家里加起来都还没少女的浴室大。
正是因为见过，接触过她的世界，那种自卑感才会如此的强烈。
“枝枝，你怎么来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周衍之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后，他这才听见了自己略显迟缓的声音。
面对周衍之的话，云枝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委屈。
“谁让我的小老师不回家了，还不给我留地址，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云枝一边说，一边转身朝他步步逼近，直到少年退无可退地抵在了后面的桌沿上，两人这才停住了你追我赶的脚步。
少女身上清甜的香味顺着风一下就钻进了他的鼻尖，与之前闻到的味道似乎隔绝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云枝仰巴着小脸凑到少年的面前，那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眼眸此时却是眼尾微扬，侬丽勾人：“小老师，你说我能来干嘛？”
“当然是——接你回家了。”
周衍之嚅嗫着唇，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罕见地露出几分直勾勾看人的意味，双眼更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自己一个眨眼，眼前的光就会消失不见。
云枝不偏不倚地同他对视着，不论是脸上又或是眼中的笑意都在不断加深。
“所以，小老师要不要跟我回家呢？”
愿意两个字说不出口，可周衍之的动作却是在他开口前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粉色的衣角落在他节骨分明的手指间，慢慢地缩紧，直到手背有青筋突起。
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于周衍之而言，却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永远都忘不了。
在他最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倚仗和亲人的年纪，有人温柔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将他带出那一片遍布着黑暗的沼泽，捡回了家。
他好像，悄悄抓住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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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灯光下，半身镜里浮现出一张苍白且柔弱的脸。
白底的洗手池里散布着几团不算大的血团。
只是那鲜红的血色在白色池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云枝看着镜中的自己，随后抬手拂去了嘴角边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