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一切都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慌乱地垂下头。
脸上缓缓浮起热意。
脑海中的思绪乱得一团糟。
他不想和她并肩么？
不，他想的。
可是，他可以么？
十几年没有站起来过了，他真的能站起来么？
就算他真的站起来了，她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么？
要是不愿意……
想到这里，心间好不容易被心理医生激起来的斗志，忽而就泄气了。
他不敢往下去想。
他不敢去面对这不好的结果。
他垂着头，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不到他的脸，浅浅的阴影中，看不到他的神色。
手上还传递着属于她的热度。
她仍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
别怕，她在。
此时此刻，身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她会一直都在么？
他不知道。
一个念头忽而在他心中浮起。
她会来这里陪他，是为了帮助他治病。
他好了，她就会离开。
那么，要是他一直都没有好呢？
江濯忽而攥紧她的手，掌心冒了汗，眸中有晦暗的光芒闪烁，一点点将他拉入怯懦的深渊。
他不愿意去想，他好了之后会怎么样。
反正此时此刻，在他还没有痊愈的时候，她陪在他身边。
那就一直这样，不好么？
并肩而立，那太遥远，他不敢想。
这样陪着他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
江濯知道自己卑劣。
利用自己的病博取她的怜悯。
用示弱绑架她，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
可是他想卑劣一辈子。
如果可以这样，一直将她留下，该有多好？
心理医生眼睁睁地看着，他眼中升起的光缓缓熄灭，心中不由一沉。
颓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又失败了……
他自己不愿意努力。
其他人根本没有丝毫办法。
天灼也感觉到了江濯低沉的气息。
握着他的手的指腹为摩挲，思忖了一下。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颜，忽而附在他耳边，声音低缓地开口，“濯濯，你难道连站着陪我走红毯的勇气都没有么？”
气息温热，耳畔呢喃似情人呓语。
江濯蓦地一怔，神色恍惚，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红毯，什么红毯？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她开口了。
她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复之前温和，忽而染上几分疏离与冷意。
“我可不会喜欢摔一跤就废了，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天灼忽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缓缓松开他的手。
江濯惊慌抬眸，触及到她清冷的目光。
心间霎时间兵荒马乱。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连初见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他都已习惯了她深邃含笑的眸光。
偶尔带着几分怜惜或调笑。
说不出的熟稔，好似对他极其熟悉，好似俩人曾是最亲密的人。
第214章 千金？你千金不换39
他几乎要习惯了她的目光。
几乎就要以为，她会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甚至潜意识以为，他一直像现在这样，她也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永远陪着他。
可是他忘了，凭什么啊？
她凭什么一直陪在他身边？
大好年华浪费在他一个废人身上？
以为自己能借她的怜悯留下她。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就算他的病一直都没好，她也不会一直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一旦离开，他连追都追不上。
她是余家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名媛贵女，她有很多很多的选择。
任何一个都比他优秀。
身体健康，阳光开朗，事业有成。
只有他，一无所有。
唯有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颓然。
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命。
他怎么配得上她呢？
她怎么会看得上他呢？
他无数次去想过那次宴会，一个热闹隆重，却与他无关的宴会。
宴会上灯红绿酒，人影幢幢。
他在喧嚣之外，在最清冷的角落。
而她才是万众瞩目的主角。
那她为什么就注意到他了呢？
随意一瞥的兴味，还是心血来潮的怜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已经闯入了他的世界。
以最漫不经心的姿态。
在他晦暗的世界撒下一片星光。
让他从此尝到了甜，死水般的孤寂被撕开。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忍受不了自以为已经习惯了的黑暗。
他再也放不了手了。
他不敢去想，她离开了，或是去了别人身边，将曾给他吃的糖给别人，将曾给他的笑给别人，将曾给他的温柔也给了别人……
他不敢去想，这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不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就算她要放手，他也要死缠烂打！
天灼缓缓松开他的手，一向内敛沉默的他，却忽而紧紧攥住她的手。
他的手冷白又微凉，在她手上汲取着热度。
“别走……”
他哑着声音开口。
澄澈的眸中，隐约有眸光颤抖。
慌乱中浮起祈求。
他想起她的糖，她的笑，她不经意间的温柔，还有她在他耳畔低语的一声“红毯”时，仿佛有烟火在他眼前，绽放又熄灭。
不情不愿，不甘不舍，通通杂糅在一起。
他自以为颓废绝望了，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
此时却做不到大度放手。
他只想死皮赖脸攥住她的手，用自己天然的脆弱来博取她的同情，纵容自己的私欲，祈求她的怜悯……
将她留下。
他声音颤抖，攥紧了她的手，目光炽热又忐忑，“我可以的，我会努力的……”
“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不去想自己凭什么让她等。
他就是想，死皮赖脸地求。
江濯抬眸看着她，眼中一直深藏的浓烈情绪，在此时此刻暴露无遗。
天灼垂眸，静静地看着他。
身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白皙，有许久未曾晒过阳光的病态的白，干净的像玉，眉眼精致，眸色澄澈，眼中有她的倒影。
江濯此时的眸光亮得惊人。
好似撒下了一捧星光。
第215章 千金？你千金不换40
而后时间的流逝，在她的沉默中一点点黯淡，好似有一颗颗星辰在陨落。
他的手却越攥越紧，像攥着救命稻草。
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开。
天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故作清冷的脸色忽而露出笑容，好似吹风化雪，蓦地春暖花开。
“好。”
轻缓低叹的声音响起。
带着若有若无的无奈与宠溺。
江濯心尖一颤，蓦地有暖意从心间蔓延开来，一点点爬上了眼眶，晕开些许雾气和酸涩。
“真的？”
他仍然睁大了眼睛反问她。
看着非常孩子气。
天灼笑了笑，一只手任由他抓着，一只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不骗你。”
她这样说着，心中却在想，真好骗。
天灼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有一刹那宛如天籁，江濯将她的攥得更紧，点了点头，想张口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江濯一贯看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不过此时，任人都能察觉到他的激动与喜悦。
心理医生诧异又惊喜，他不知道刚刚天灼在江濯耳边说了什么，此时也无心去追究这些细节，只想早日将江濯治好。
江濯绝对是他接过的最棘手的病人。
十几年了都，来了好几个同行了都，同行都秃顶了都，可是江濯的状况依然没什么变化。
实在是太令人颓废了。
接手他这些年，心理医生的阴影面积不断扩大。
现在终于有希望了！
江濯虽然站不起来，却一直都有医护在帮他做肌肉锻炼，就差他克服心理障碍了。
待江濯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之后，便开始帮助江濯站起来。
他向来沉默，始终没有说话。
可天灼却在扶着他起来的时候，还是在他微微颤抖，还冒着冷汗的手中，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医生在旁边鼓励他，说他的腿已经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