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死里逃生这一遭,谢晚凝已经不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按理说,是因为他,她才被金贼盯上,遭了这无妄之灾。
可又是他,将她从贼人手里救出来。
在她最无助,最绝望,最需要的时候,犹如神兵天降。
两世为人,谢晚凝都身处花团锦簇的富贵窝,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绝境,不曾体会过绝境中得到一丝生机的感觉。
更不会忘记,他双膝跪地时,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一个落入敌国太子手里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出言羞辱,肆意轻薄。
而他身为一国主帅,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向着敌人跪地求饶。
她最爱他的时候,是在十六岁,看见他就欢喜,满心雀跃。
但也从不曾有过这样的震撼。
一片安静中,陆子宴动了。
他缓缓坐到床沿,伸手解开她的哑穴,嘴唇动了动,轻声道:“……疼吗?”
话问出口,他反应过来,呼吸一滞。
这样的伤,对于一个娇养在深闺的姑娘,怎么会不疼。
他抬手,想将人抱进怀里,又怕吓到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又低又哑,“以后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要再伤害自己。”
刚刚那一幕,他差点就要吓死过去。
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被惊起,他心神俱颤,恨不得跪地磕头,祈求满天神佛。
谢晚凝听出他声音颤抖,忍不住抬眼望去,就见面前人不知何时红了眼眶,那双平日里冰冷如刀的眸子,此刻全是残留的惊惧。
见她看过来,他再也忍不住,小心的扣住她的肩,想将人拥入怀中。
谢晚凝急忙往后挪了挪,“不要碰我!”
她神情惊慌,犹如惊弓之鸟。
若是平时,这样的状态,陆子宴只会觉得她对自己抵触厌烦,可现在……
他的手顿在半空,面容就像死人一般的僵硬。
许久,他脖颈缓缓转动,目光锁住她,眼神沉痛,一字一句,“对不起,是我的人没护好你。”
“……”谢晚凝怔了怔,对他的态度有所明悟,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手指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小声嗫嚅道:“他们…他们…”
他们!
陆子宴骤然弯起腰,熟悉的痛意似被翻了几倍,在胸腔翻涌,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透凉。
他死死咬着牙,面上一阵青白,强忍几息后,猛地喷出一口血。
谢晚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有几滴血渍溅到她的裙摆上,这一幕让她回忆起了从前,眉头不禁皱起,“……你又受了内伤?”
还是,之前的伤根本就没好?
多久了。
终于再度听到她的一声关心。
陆子宴昏昏沉沉的想着,恍惚抬头,“我会把他们都剁成肉酱,用他们的血来洗尽你的耻辱。”
“晚晚,你别想不开,”他的唇一张一合,手抬起,下定决心般,握住她的手腕,嗓音破不成声,“不许伤害自己。”
他的齿间还带着猩红的血渍,看着极为惨烈,谢晚凝咽了咽口水,直愣愣的看着他,喃喃道:“我被金军凌辱过……”
“不要紧,”陆子宴急声打断,“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活着,晚晚,我只要你活着。”
……真是荒谬。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他竟然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她落到外族手里半个月,她告诉他,她在这半个月里被贼人轮番凌辱。
而这样一个霸道专制,嫉妒成性,独占欲远超于常人的男人告诉她,不要紧。
第181章
“忘记这些天的经历,忘记这一切,”陆子宴看着她的眼睛,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相信吗?我一定会为你雪耻。”
……这个她相信的。
谢晚凝愣愣点头。
她终于有了反应,陆子宴唇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甲板上,火把被燃起,灯火通明。
几十名金国将士背对着这边,被堵着嘴,捆绑着双膝跪在地上。
鸣风手拿铁鞭,一鞭子一鞭子的抽打在这些人身上。
见他们出来,手里动作一停,单膝跪地,请罪道:“金朝共来一百零三人,当场诛杀七十八,属下无能,让金无忌跟两面死士逃走。”
陆子宴看向那一排男人,那声‘他们’还在脑海里深深回荡。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问:“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是!”鸣风道:“已经审问过了,这些人包括五名婢女在内,都是金无忌训练的死士。”
一名死士的训练都极为不易,他们绝对的忠心,武力也都不弱,折了一百人在这儿,就算是当朝太子,那也不亚于割肉。
陆子宴临风而立,手紧紧握住旁边的姑娘,冷声道:“全部剁成肉酱,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是!”
谢晚凝还天真的以为这只是发的狠话,毕竟二十多人,活生生砍成肉酱,这不但残忍,更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
直到听见鸣风见怪不怪领命起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下令。
半人长的砍刀被一名副将拎着,砍砸在一名背对着她的金国人身上,四溅的血花,似乎还夹杂着骨头渣子,有一些被风送过来,直直打到她的面上。
这时她才直到,原来‘剁成肉酱’是字面上的意思。
原来,这不是狠话啊。
他说的剁成肉酱,真的是剁成肉酱。
她神情呆滞,像是吓傻了。
陆子宴终于从震怒中醒过神来。
养尊处优的姑娘,见这样血腥的一幕确实不合适。
可她本就受了半个月的磋磨,不狠狠发泄一番……
他蹙着眉,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半晌,揽着她的肩,拥入怀中,问:“这些人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汗人的血,千刀万剐不为过,你要不要亲自动手试试?”
“……”谢晚凝咽了咽口水,她想起了温泉山庄的那一幕幕,想起了那些被欺凌的婢女,被乱刀砍死的仆人。
“其实,也不止有金朝人该死。”
当日将屠刀挥向同胞的,更多的是汗人。
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行凶更恶劣,更猖狂。
陆子宴听明白她说的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缓声安抚:“不急,咱们一个一个来,那些人都会死。”
直接动手的,幕后插手的,还有坐视旁观的……
他都不会放过。
最终,谢晚凝也没有亲自动手,她光是看着这血腥的一幕都作呕。
陆子宴也不勉强,只道:“等我捉了金无忌,活剐他时,你再动第一刀。”
说完,他轻声下令:“沿途封锁这片湖域,附近州郡张贴悬赏告示,一旦发现金无忌的踪影,抓活的!”
金无忌跑不了。
既然敢孤军深入,那就将命留在大汗。
他不会让他死的太轻易。
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
一刀一刀剁成肉泥,然后丢去喂野狗。
这才是一国太子最好的死法。
陆子宴认真想了想,前世,金无忌是怎么个死法来着?
前世,谢晚凝的死,埋葬了陆子宴所有的善念和理智。
最开始,他活的就像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疯子,拼了命想要唤醒她。
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武原侯,他需要万人之上的权势,才能举全国之力寻找能人异士。
逼宫生父这样的事,他甚至没有犹豫过一瞬。
可她不肯醒来,他找了无数得道高僧,他用尽所有办法,她都不肯醒来。
后来,他彻底疯了,他厌恨世间的一切。
淑妃和大皇子还有陆夕瑶早就被施以极刑,只吊着一口气在受折磨。
那么,再次接受他疯狂报复的人便只剩下他曾愧疚不已的陆家几位夫人。
他亲自扶正的刘曼柔和那个孩子,二房妾室尔霞。
这些人,他一贬再贬,一再碾压,却觉得那些惩罚根本不够。
他已经生不如死,他们自然也该不得好过,不能活的比他畅快。
再后来,他发现血腥和杀戮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如饮鸩止渴,他开始各处征战。
踏平金朝很轻易,金无忌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像样的对手。
每每攻破一座城,屠刀就挥砍下去,他杀的人太多,杀的血流成河,好像只有杀戮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前世他让金无忌死的痛快,今生,他会让他惨痛万倍。
不然,如何能消他心头之恨。
又如何能洗清他的晚晚所遭受的屈辱。
身陷囹圄小半月,脖颈还受了伤,流了大把的血,一遭得救后,又见识了一场血腥屠戮,当夜,谢晚凝便发起了高热。
她身体素来康健,难得生一回病,便是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