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_姑娘别哭【完结】(53)

  他有时会困惑,人为什么会这样天真?别人随口糊弄一句话,他就认真听进去。哪怕人都消失了,他也还在执拗地相信,相信她定有归期。

  曾不野打开小铁盒,拿出一块递给他,反正吃不死人。见赵君澜吸着鼻子凑上前来,也赏了他一块儿。赵君澜快要哭出来了:“没想到我也能吃上这个了!这玩意儿徐哥是一口不给我吃啊!”

  “想吃你就闭嘴。”徐远行威胁他。

  赵君澜战战兢兢含着巧克力,担忧自己会被毒死。

  曾不野将那小盒子抱在手里,靠在座位上睡去了。巧克力的味道弥散在车内,那样醇香。以至于曾不野短暂的梦境里,都被那香味渗透了进去。

  徐远行看看那个铁盒,想起她家里的那些穿过经年岁月流传下来的东西,就觉得前尘往事和今时今日都奇怪地关联起来。是的,那时他收到这个礼物时还在想:这东西看着有年头了,一定很珍贵。

  深夜的京津高速穿过城市乡村,即便这个时间了,仍能看到路边的万家灯火。对向车道经过的车辆不时将光影送到他们车内,但光影迅速消失,车内又陷入了黑暗。

  曾不野睡得很香。香到赵君澜喝多了高乐高,嚷嚷着在服务区停下尿了个尿她都不知道。这一路越向塘沽开,空气越咸湿。咸湿的秋风,卷着落叶,飞向海岸线。

  他们到的时候,大家已经早早睡下。只有孙哥和常哥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海边抽烟喝酒。见到徐远行的车到了,就远远朝他招手。

  下了车的赵君澜手舞足蹈,兴奋地像个大马猴,跳着朝车上指,再猛猛招手,让他二人去车前看看车里载着什么神仙。孙哥和常哥以为他们带了只漂亮小狗,朝车走的时候还说呢:“狗都爱来海边玩,问题是昨天还没说要养狗呢,今天就买了?”

  “估计是刚出生的小狗,不然为什么不直接抱下来呢!神神秘秘!”

  两个人蹓跶到车边,看到徐远行沉默着向车下折腾露营用品,令人感觉蹊跷的是:他嘴角一直扬着,忍不住就要笑出来似的。

  他们倒是要看看什么小狗这么讨人喜欢!待会儿就给扔海里去,让它变成一只落汤狗!

  先是孙哥贴着车窗往里看,这一看不得了,没有小狗,倒是个女人。再仔细一看,那女人皱着眉头睡觉,看起来就十分不好惹。孙哥妈呀一声,把常哥拉过来看。

  常哥一看也不得了,来人还真是神仙。俩人四目相对,嘿嘿一笑。

  “这次哪捡的?”孙哥问。

  赵君澜伸出三根手指:“北三环,我捡的,牛逼吧?”

  “牛逼,牛逼。”孙哥说。

  他们依稀记得曾不野睡眠不好,所以讲话轻声细语,蹑手蹑脚帮徐远行搭帐篷。孙哥用胳膊肘碰一下徐远行:“上次喝酒我怎么说的?能捡一次,就能捡两次。只要人在路上,就没咱们捡不回的东西!”

  徐远行上扬的嘴角终于裂开,笑了声,但说话还是保守:“万万不可轻敌,这玩意儿不定什么时候尥蹶子又把我踹了。”他不像别的男人很是要面子,对于曾不野拉黑他的事从来直言不讳。所以青川车队的人都知道:在内蒙古这趟旅途里,咱们的明星队长被人抛弃了。

  “有大伙在,这次一起使使劲儿…”

  “别。”徐远行忙说:“别,给她整恶心了,跑更快。”他太了解曾不野了,她对那些露骨的、肉麻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撮合撺掇是很抗拒的。他何尝不是?

  徐队长的豪华“两居室”再次支了起来,不同的是,从前在冰天雪地里,外面下着大雪,他们听的是簌簌的雪声。这一次是面朝大海,听的是海浪声。

  这一天于他而言,充满了虚幻和惊奇,到此刻他都觉得不够真实。因为情绪随着波涛涌动,整个人也亢奋起来。最后干脆拿着椅子跟孙哥他们一起坐在沙滩上看海。

  夜晚的海是充满未知的。

  明月当空,在海面投下影子。海水涌动,月影就翩跹起来。然而你不知那海浪究竟是从哪里来,总之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浪推着一浪,最终推搡着到了岸边,到了人的脚下。

  他们的玻璃瓶碰在一起,说一声干杯,月亮能听到,也一起干杯。

  曾不野睁眼以后恍惚了一下。手里的盒子还在,已经被她捧暖了,温了。四处张望,看到沙滩上那一顶顶亮着夜灯的帐篷,看到月亮,看到海,还有四个闲适的背影。

  这才想起这一天,她在北三环路,再次遇到了她的朋友。直至此刻,一切方变得真实起来。

  穿上徐远行为她准备的厚衣服,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就被热情的海风吹了个趔趄。背过风去拉上拉索,这个瞬间让她想起呼伦贝尔的大风。抱着肩膀走过去,蹲在常哥身边。

  正在拍月亮的老人偏过头看到她,笑着说:“这次不许离队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拉黑徐队,但可以留在车队。”

  “那咱们给车队易主,我支持你当队长,常哥。”曾不野举起拳头:“打倒徐远行!”

  她这个样子太烦人,徐远行走到她面前,忍不住踢了她屁股一脚。她差点摔个倒栽葱,又被他拉住衣领拽了回来。

  曾不野抓一把湿沙子扬他脸上,一点亏不能吃。

  闹够了才坐下去,安静看海。孙哥递给她一杯红酒。是的,孙哥支起了小炉子煮热红酒,半年不见,他开始“养生”。说自己喝的是“养生酒”。曾不野接过,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红酒里带着清甜的果香,人瞬间就热起来。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他们都不追问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也不去怪罪她。他们的反应就好像内蒙古的冰雪还在昨天,而他们之间没有半年的空白。

  随缘竟是这样一件美妙的事。

  二十左右岁时不懂随缘,凡事偏要勉强。梗着脖子跟一切干一场,好像凡事不拧那么一下,就是自己不厉害。那时怎知最终是“随缘”这样的心境曾救她于水火呢!

  月亮也知不勉强。

  它在天空挂一会儿,被云遮住了。遮住了便遮住了,云散了便是云散了。

  波涛声那样好听,曾不野闭起眼睛。

  孙哥又哼起了歌:

  “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

  “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底…”

  民谣诗人会唱那么多歌,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谁呢?歌声如泣如诉,让海风都轻柔起来。距离他们最近的帐篷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大海也在安慰着他们的梦。

  徐远行说有一年他在一片野海滩露营,除了星星,周围没有任何别的光亮。

  “你们知道繁星落在海面是什么样子吗?”他伸出手指:“有两片星空。天上的那片是寂静的,海面上的那片在动。你只要看着,就感觉星星在缓缓向你流。”

  星星缓缓流向你。这样的意境修辞,或许只有心怀浪漫主义的人才会拥有吧?曾不野深深看向他。

  “那你孤独吗?”常哥问。常嫂不爱动的时候,老头儿就一个人去野外趴着,有时是很孤独的。孤独的时候听觉会变得敏锐,一切声音都会在人的耳中放大、清晰,再钻进大脑、印刻在心里。

  徐远行想了想:“偶尔孤独吧。”

  曾不野在一边滋儿滋儿地喝红酒,他们的聊天是她的下酒菜。这下酒菜还挺有滋味,她酒没喝够。

  主动跟孙哥要酒:“孙哥,再来一杯。”

  孙哥的红酒壶正冒着热气,他也巴不得别人欣赏他的手艺,就跟曾不野说:“咱也别搞那些穷讲究了,你孙哥给你满上吧。”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不小心就要漾出来。

  “那我干了吧。”曾不野说。

  孙哥就呵呵地笑。曾不野这人说话还是那么哏,听着很好玩,不讨厌。

  曾不野喝到浑身发热,甚至觉得自己头顶开始蒸发水蒸气。徐远行歪着身子看着她,猜到她已经有三分上头。这杯喝完,七分醺。目光比平常柔软,也略显木讷,转头看人都慢半拍。着实可爱了。

  “喝完这杯睡觉啊。多大岁数了还熬鹰呢!”赵君澜在一边打着哈欠说:“你们怎么也搞上朋克养生那套了?喝酒就喝酒,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依着我,直接干半瓶闷倒驴,倒头就睡。那多敞亮!多痛快!”

  “要么说你是糙人呢!”曾不野说。她挺爱逗赵君澜,赵哥说话百无禁忌,也不生气。

  困了,这下真困了。

  赵君澜和徐远行睡“次卧”,曾不野睡“主卧”。徐远行还像在内蒙古一样,认真给她铺了床。她只管钻进睡袋里,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

  海浪声会令人眩晕。

  它由远处来,一直到你的耳边,冲刷一下泥沙,带走一点泥沙,帐篷好像就动一下。他们明明离海岸线很远呢!曾不野想。

  赵君澜和徐远行聊着天,再过会儿赵君澜的鼾声就传来了。

  徐远行惦记她的防潮垫太薄,就到她门前问她:“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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