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村庄。浑浊苍老的眼里，是宽恕。
它似乎宽恕了要卖掉它的主人。
就算它老了，它也有一头撞死它主人的能力。它明明可以报复它的主人。可它没有。
就像它永远温顺听话地为主人耕作一样，在生命最后的尽头，它还是温顺听话地跟着主人走了。
一步，两步。
第33章 长寿
“等一下。”吴雪翠叫住村民。村民转身。她上前,“这牛我要了。”
村民惊讶，“真的？”
“嗯。”
“一整头？”
“一整头。”
“买了吃肉？”这头牛老了，已经干不动活,村民想吴雪翠买它也只能是为了吃肉。
“不是。”
“那你干啥买它？妹娃啊，这牛干不动活了，我可是提前告诉你了啊,你别买了又反悔。”
“我知道。”吴雪翠说,“我挺喜欢它的，卖给我吧。”
近几年国内放开进口牛肉,今年进口牛肉价格才十块钱不到。是以本土牛价跌了许多，按市场价,这头牛能卖到六千多。吴雪翠去他家称了牛，爽快付了钱。
钱既付讫，老牛从此以后便归她所有。她轻抚老牛额头,“牛,以后你就跟着我。”
老牛眸里有一种食草动物的温顺。吴雪翠摸摸有些瘦的老牛，怜其体瘦，“这么瘦,它吃了东西没有？”
“我可没饿着它,它老了,胃口不大好了，早上就吃了一小捆草。我可是告诉你了啊,它现在胃口不大好。”村民未作隐瞒,实言相告。
她颔首,牵牛欲行。老牛不走。吴雪翠安抚它，“我不吃你，你跟着我走吧,我会好好养你的。”
不知它是否听懂她的话，但它动了，沉重的牛蹄踏在地上，跟着她走出了村民的家，它没有回头。
及归家，吴雪翠把买牛的事告诉奶奶。吴奶奶打量老牛，见老牛苍老瘦弱，她目含怜悯，“唉。”
“以后咱可以出去放牛，就当做锻炼身体了。”吴雪翠笑笑。
吴奶奶摸老牛的背，“咋这么瘦……”
“年纪大了，胃口不好。”说到这里，吴雪翠想到了什么，“奶，你把牛拴一下，我去弄点菜给它吃。”
须臾，吴雪翠摘黄瓜二枚，涤净喂给老牛。老牛行动迟缓，鼻嗅黄瓜，缓嚼一口，苍老浑浊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它慢吞吞吃着黄瓜。见它好像很有胃口，吴雪翠眉开眼笑，“它喜欢吃，我再去弄些来。”
她又弄了些黄瓜，兼一些青菜。老牛低头默默吃。
“这不是挺有胃口的。”吴奶奶道。说完她意识到什么，道：“是咱家的菜好吃，它胃口才这么好。”
吴雪翠：“只要它胃口好就好。”它轻拍老牛的背脊，“牛牛，慢点吃，别噎着了，啊。”
言毕，她沉吟，“奶，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取吧。”
“以后就叫它……”吴雪翠思忖，“长寿？吴长寿。”
“长寿？这名字好，”吴奶奶道，“就叫这名儿吧。”
吴雪翠轻声细语，“长寿，你可要长寿啊。”
老牛——长寿抬起头，耳朵蹭蹭她掌心，似通人意。她莞尔，“快吃吧，不够我再给你弄。”
吴雪翠和吴奶奶一同给长寿在院子里搭了个牛棚。
长寿在牛棚里睡下，吴雪翠安下心来。她轻轻道：“长寿，我去地里干活了，你要是饿了就叫一声，奶会给你弄吃的的。”
吴雪翠去了地里。她家地里，李玉芬，王大婶在拔草，吴建刚，吴有贵，春花奶奶在耙土。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勤勉无怠。没有偷懒的。吴雪翠满意地颔颔首。她去边上育苗。
吴建刚擦擦汗，觉腹中饥饿。近来他食欲旺盛，每餐可吃数碗。自从他得了胃病，久未如此食欲旺盛。
想到这里，吴建刚道：“翠翠，你家的菜对身体贼拉好，贼拉养胃。”
“嗯？”
“自从吃了你家的菜，我的胃病都好多了。”
“是吗？”
“是啊，你家的菜吃着胃很舒服，我现在天天吃你家的菜，胃病好些时间没发作过了。”
王大婶和吴有贵附和，“对头，翠翠啊，咱现在天天吃你种的菜，不仅胃口好，精神头也好，每天都睡得香！”
吴雪翠：“蔬菜本来就很养胃，很养生嘛。所以专家都要我们多吃蔬菜。”
“那不一样，其他蔬菜没你家的蔬菜养胃！”
李玉芬耳朵一动，很养生，吃了胃口好，精神好，每天都睡得香？效果真这么好？
她也就吃过两次翠翠家的菜，她舍不得钱，不能像吴建刚他们一样天天吃，是以只感觉到好吃，没感觉到对身体有什么好处。
思及此处，她观察了一下吴雪翠他们。他们精神头貌似真的比以前好。尤其是吴奶奶，明明年纪那么大了，可那皮肤白里透红的，每一寸都散发着健康有力的红润气儿。
若是翠翠的菜真对身体这么好，那她父亲如果天天吃，他的病能不能好转一些？
李玉芬暗自思索时，吴建刚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他对吴雪翠说，她种的生菜小白菜等等菜好吃，好卖，可是马上生菜小白菜等等菜的时节要过去了，没办法再种。除非搞大棚种植。
吴雪翠摇头，“我不弄大棚种植，我应季种植就行了。应时，应季，应土地种出来的菜才真真好吃，反季节的大棚蔬菜没那么好吃。”
蔬菜，当顺四时，沐阳光，浴雨露，或经霜雪，方得至味美。若反季而植，逆天时，背自然秩序，味必不正，香必不醇。
吴雪翠：“过时了不能种就算了呗。不止生菜菠菜小白菜那些菜，我这种其他应季蔬菜也会很好吃，信不信？”
吴建刚毫不犹豫，“信。”
吴雪翠笑笑，低头继续干活。除了西瓜，现在她要种的应季蔬菜是韭菜，空心菜，油麦菜以及四季豆等等。
放下小锄头，吴雪翠拿水管浇水，大黄轻衔水管，与吴雪翠共灌溉。
“这狗，真聪明，还能帮人干活呢。”春花奶奶笑道。
王大婶调侃，“可不是嘛，翠翠你家大黄咋这么机灵呢，都能当作一个劳动力了！我家狗要是有这么聪明，能帮着干活就好了。”
吴雪翠：“哪能真让狗狗当劳动力呀，它们看家就已经够累的了。”
干了一上午活，吴雪翠伸展微酸的四肢，家去吃饭。一到家，她第一时间去牛棚。牛棚里，长寿趴卧于地，沉睡正酣。吴雪翠不忍惊扰，轻手蹑足而出。
“奶，长寿这一上午怎么样？”
“挺好的。刚才喂了它吃的，又吃了很多，这会儿才睡下。”吴奶奶说着，稀罕道：“长寿乖得很，我给它刮毛，不小心给它刮了条口子，弄疼它了，它也没发脾气。”
不仅没发脾气，还用脑袋蹭蹭她，倒像是在安抚她。哎哟，这头老牛，可真乖，真可人心儿。这么乖巧的老牛，它前主人咋舍得把它卖掉的？唉！造孽啊！
饭桌上，吴雪翠说，大蒜明儿也可以挖了吃了。
吴奶奶：“那敢情好，我明儿去买些五花肉，咱烤肉吃，用这蒜下烤肉。”
先前用翠翠种的生菜包烤肉，好吃得让人欲罢不能，再配上翠翠种的大蒜，肯定会更好吃。
一片生菜，一片烤的金黄流油的烤肉，再来一片蒜瓣，光是想着生菜包肉的味道，吴奶奶口水已经分泌了出来。
吴雪翠：“多买点五花肉。”
“行，多买点。”
反正家里现在赚了不少钱。如今家中丰裕，何妨饱口福。
向晚的微光沉淀出一片暮色，天地充满朱顶雀的翅膀，优美的影子仿若是剪出来的剪影。
食过晚饭，吴雪翠出去放牛。她牵引长寿，带它去草坡吃草。来到草坡，她拍拍长寿，“去吃吧，吃完咱们一起回去。”
长寿低头，舌头卷了下嫩嫩的草尖，只吃了两口。吴雪翠早有预料。它的前主人说了，它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先前它吃她家的黄瓜和青菜吃得多，也只是因为她家的黄瓜和菜好吃。它的胃口并不会一下子就完全变好。
她早有准备。她取出黄瓜，“长寿，来，先吃口黄瓜，开开胃。”
果然，吃了两口黄瓜，长寿食欲稍振，低首开始吃草。
它吃草尖尖，草尖如遇镰割，整齐有序。它的嘴，犹如全自动割草机，精准而高效。
牛嚼草声，富有韵律，如白噪声般，很是解压。吴雪翠倚草坡而坐，手枕脑后，跷足而憩。听长寿咀草声响，心神舒缓，烦忧尽涤。
她喜欢牛吃草的声音。
青青草坡，微风荡漾，鸟语啁啾，花香袭人。吴雪翠悠闲自在，哼歌，“我有一头牛牛，它的名字叫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