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家里雇人干活,早上地里的农活自有人料理,无需她和吴雪翠再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吴奶奶步履轻盈,悠闲地往菜地里去。
菜园子里的茄子已经成熟。一个个茄子紫得发亮,饱满修长。沉甸甸挂在枝头,瓜苗秧儿都快难以承载其丰盈之姿了。
东方彩霞,如织锦铺陈,温柔而灿烂地拥抱着这些紫亮紫亮的茄子上,衬得一个个茄子,犹如镶嵌于绿叶之间的紫色宝石般漂亮。
“嗳哟!”吴奶奶满眼欢喜。这茄子长得光滑油亮的,甚是惹人喜爱!
她摘满一篮茄子归家,烹烧茄子汤饭。
睡梦中,吴雪翠闻到一阵浓香,悠悠转醒。什么这么香?茄子?空气里有茄子的香气。她喉头滑动几下,下了床去。
“醒了?”灶屋里,吴奶奶回头。
“还在做梦呢,被香醒的。”吴雪翠吸气,“奶,在做啥?”
“茄子能吃了,我摘了一子,今早吃茄子汤饭。”
热乎乎的茄子汤饭,绵密的米香,交织着浓浓的茄香。这茄香,浓到让人口舌生津,垂涎欲滴。吴雪翠食指大动,快速吃了一口茄子。
茄子皮的口感很韧,皮破开后,里面的肉质颇柔软,颇厚润。茄子本身善吸味,能藏油。故而很入味,口感很滋润。
柔软滋润的茄肉,像个团圆圆好脾气的姑娘家,透着丝丝入骨的温润味。这种温润,像是初春时,麦苗返青后的田野,柔和弥散。
这茄子,从里面的肉到外面的皮,都好吃得不得了!一口茄子入腹,吴雪翠和吴奶奶眼睛立刻放出光来。
吴雪翠惬意地抿着厚实多汁的茄肉,看了看碗里的茄子。
《五代贻子录》里,写茄子“盖以其味如酪酥也”。意思是茄子味道如酪酥一样美味,酪酥,听起来像“落苏”的谐音,故而茄子在古代被唤为落苏。
在吴雪翠看来,落苏在现代改名为茄子,少了一分雅意,听起来,写起来,说起来都略俗了些。
很多食物的在古代的原称,其实都很好听,例如,在古代,豆腐叫黎祁,粽子叫玉团,萝卜叫芦菔,芹菜叫楚葵,瓜子叫雪末籽,等等等等。这些原称改了都挺可惜。
不止食物,好些地名的原称改了也同样极可惜。比如合肥,原名泸州;包头,原名九原;奉节,原名夔州;淇县原名朝歌,等等等等。
这些地名,今名亦佳,然吴雪翠更喜旧称。她收束遐思,舀起酸萝卜丁,拌入茄子汤饭同吃。
上午十点多,家里新买的洗衣机到了。新洗衣机确实好用。吴奶奶摸着锃亮锃亮的新洗衣机,眼角眉梢都是笑。
家里如今,每天都能尽情吃肉,现在又添了新大件洗衣机,这日子啊,是越过越好了。
吴奶奶擦擦新洗衣机后,去了吴雪翠的房间。吴雪翠在记账算账。每日开支,每日营收,存款等等,她都记录得一丝不苟,清晰明了。
家中积蓄,一日一日,渐盈囊中,离建新房子的目标又更近一步,望之可期。
“奶,咱努力赚钱,争取快点把新房子建好。”吴雪翠笑吟吟。
吴奶奶满目慈爱,点点头。
她得好好养鸡鸭,争取让鸡鸭多下些蛋,好多卖些钱。想到此,她转身去喂院子里的鸡鸭崽崽。小院里日光明媚,小鸡小鸭们时而追逐嬉戏,时而互相梳理茸茸的小黄毛。
见它们聚在一起,友好地互相梳理羽毛,场面很是温馨友好,吴奶奶啧了一声。不抢吃食的时候,鸡鸭崽崽们感情还是很好的。
然而一到吃饭的时候,鸡鸭崽崽们瞬化友为雠,攘臂争食,互不退让。
她提着鸡食,刚把鸡食放下,小鸡小鸭们便疯狂涌上来,你挤我,我挤你,恨不得把身边的同伴都甩开。
刚才还和睦相处,转瞬已“六亲不认”。吴奶奶抚掌笑道:“别着急,都有,大家都有。”
鸡鸭崽崽们抢得这般疯狂,都怪翠翠种的菜太好吃了。若不是菜太好吃,它们不会这么疯狂。吴奶奶笑着摇摇头。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时分,铁头爷爷把猪草背过来了,放下猪草,他又匆匆去割牛草。现在他也帮吴雪翠打牛草。
牛草打好,吴雪翠将嫩草清洗了一番,送到牛棚里给长寿吃。出了牛棚,她抬首望向炎炎烈日。今儿可真热。
今天她休息一天,无需下地躬耕。她准备晚上做一顿丰盛的大餐,请今天帮她干活的王大婶他们吃顿饭。天这么热,干活辛苦,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适逢茄子成熟,今日菜肴雪翠拟增一道“哈哈茄”。
哈哈茄,本地特色菜。哈,在渝州话里有打乱,弄乱的意思。哈哈茄,即把茄子捣乱成泥。
第40章 哈哈茄
炉灶之上,猪油在锅中热烈翻滚。蒜泥和豆瓣酱在热油里相遇,碰撞出爆香的火花。已然蒸熟的茄子,在爆香的热锅里,加入这场味觉盛宴。
吴雪翠手持锅铲,将茄子细腻地捣成泥。接着,她往锅里加辣椒。
添了辣椒,茄泥瞬间增添了一层热烈的色彩,仿若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火红的石子,荡漾开了层层热烈。
翻炒几下,吴雪翠淋锅边醋碎增香,出锅前撒上小葱花。香喷喷的哈哈茄便完美呈现。
吴雪翠舀起锅里的哈哈茄,品尝一口,眼角弯若新月。
她转头,目光投向在一旁忙碌的奶奶,奶奶在往汤锅里加菜。
吴雪翠道:“奶,我去地里叫摘两把菜。”顺便叫王大婶他们回来吃饭。
“去吧。”
夕阳西下,田间地头,人影绰绰,辛勤忙碌,滴滴汗水浇灌着这片沃土。
田间少闲月,月月人倍忙。麦收季节接近尾声,红苕等等庄稼移栽也接近尾声。田里的中稻慢慢返青,秧苗嫩绿,摇曳生姿,一派生机盎然。
前方,村民们热火朝天地抢收,挥镰割麦,金穗纷落。孩童携箩筐,穿梭在田间地头,拾捡地上的麦穗。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力尽……力尽……”拾捡麦穗的小孩突然卡壳。
“力尽什么来着……”小孩挠挠头,困惑满面,很是无助。
吴雪翠恰好路过,接口道:“力尽不知热。”
“喔!是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小孩跳起来,“雪翠姐姐,你记性好好!”
吴雪翠闻之莞尔,“你多背两遍就能记住了。”言罢她继续前行。
有小孩在田坎上奔跑。那孩子浑身脏污,如泥中之鳅。下身未着寸缕,赤条无遮。
一个孩子,有没有爸爸,常人难察,但有没有妈妈,一望便知。看着那孩子,吴雪翠摇首,他爸爸未免有太多疏漏,着实没有照顾好他。
没有妈妈的孩子,总会被爸爸照顾得很粗心。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爸爸都是如此。比如村里的满福叔。
满福叔手肘有些畸形,他的儿子福豆没遗传他畸形的手肘,因为并不遗传。但却耳有残疾,生下来发高烧耳朵烧坏了。
福豆三岁时,他妈妈因受不了家里太穷,弃家而遁,一去不回,至今杳无音讯。
满福叔老实厚道,性本勤诚,干活仔细,村里谁家有活儿都愿意找他帮忙。
他手肘畸形,但其实并不影响干活,然而在去外面打工还是没人要,便就归耕田园,在家里种地,独自一人将福豆拉扯大,并送福豆去了聋哑学校就读,希冀孩子能识字,不以残障废人生。
福豆没有妈妈,但是被爸爸照顾得很好。不像方才那个裤子都没穿,浑身脏兮兮的小孩。福豆总是干干净净的,白白胖胖的,他被他爸爸养得很好。
满福叔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方思满福叔之际,吴雪翠视野里便闯入了满福叔的身影。满福叔挑着担子,黝黑的面庞映着晚霞,显得格外坚毅。
福豆被他养的白白胖胖,他自己却黑黑瘦瘦。年岁仅逾而立,脸上却遍布皱纹,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看到吴雪翠,满福叔走近,“翠翠,干啥去?”
“去地里摘菜。”
他走近了,她看到他穿的鞋子破了一个洞。他穿的很便宜的老式解放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大脚指。
他笑容憨厚,粗粝不堪的手,握了握扁担,又问起她,“翠翠,家里干活还缺人不?”
先前吴雪翠雇人干活,首先考虑的人选就是李玉芬和满福叔。但那阵子满福叔恰好有事出了门,后来听说吴雪翠在雇人干活,便来询问还缺不缺人,那时候吴雪翠已经又雇了春花奶奶干活,暂时不缺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