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插上开水壶,煮了一个鸡蛋。
待蛋煮好,剥开壳的那一瞬间,白汽裹着异香直往人面上扑。他一怔,急急咬开那颤巍巍的,如凝脂般细腻滑嫩的蛋白。
蛋白若羊脂玉露,滑里透着温润的甜,教人想起春分时新采的藕尖。待得浓郁香气在唇齿间漫开,那蛋黄方才悠悠转至齿间。
蛋黄灿若落日熔金,绵软处带着醇厚,沙瓤瓤的质地裹着温温热热的鲜。
蛋黄与蛋白于口中相互交融,如金风玉露相逢,美妙滋味在舌尖辗转,浓烈悠长,似能让人回味一生!
康子味蕾震颤。
这鸡蛋,这样的味道,哪里是人间烟火能养得出来的?倒像是天上的神仙鸡,下的神仙蛋!
正嚼着,忽觉门边微动,他侧头望向门口。
第62章 狗崽崽
门边忽地响起一声轻嗽。康子抬头,见一大爷扶着门框,鼻翼翕动,“小伙子,吃的鸡蛋?香得人迈不开腿哩。”
原是这大爷循着香味儿,从走廊那头逶迤寻来。此刻正眼巴巴瞅着剥开的蛋,喉头一骨碌一骨碌地动,“这鸡蛋……哪儿买的?”
“是我……”康子略顿,“我家里是卖土鸡蛋的,吃五谷的走地鸡下的蛋,正宗土鸡蛋。味儿实在,大爷,您要不要尝尝?”
“要得!要得!”曹大爷把头点得似小鸡啄米。
“对了,您……您在医院可是身子不爽?能吃得鸡蛋不?”
“嗐,我没啥病,我来陪我老伴儿住院的。我能吃鸡蛋,我在家每天都吃鸡蛋呢。”
那行。康子掰了半枚递去。曹大爷急急塞入口中,眼仁忽地瞪得溜圆。
“哎哟喂,这鸡蛋咋这么香嘞!”曹大爷两腮鼓动,话音裹着蛋黄含混不清,待咽尽了,“巴适,巴适得很!”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陶醉,恍如置身于人间至味的仙境之中。
他缓缓砸吧砸吧嘴,似要将余香细细品咂,“小伙子,你这鸡蛋好啊!我吃了这么多年鸡蛋,今天才算是吃到真正的好鸡蛋!”
康子笑着说:“大爷,您要中意,买些带回家去?”
“买!买!”曹大爷斩钉截铁,“怎个价钱?”
鸡鸭蛋的进价是五元。翠翠建议他起卖价不低于十元。因吴满福在县城里卖的是十元。康子略作沉吟,道:“大爷,咱家的鸡蛋又好吃,营养又高,吃了身体贼拉好。”这些话都是翠翠教他说的。
“咱家的鸡蛋,比那些补品还管用,但价格可比那些昂贵的补品保健品便宜多了,才十二块钱一个!”
曹大爷愕然,“十二块一个?不是一斤?”
“是一个。大爷您就说咱家这鸡蛋值不值这价吧!”
值当,太值当。这小伙子卖的鸡蛋,实乃他平生仅见之美味。他退休金颇丰,遂不再踌躇,当即拍板,“行,先来个二十个。”
这次吴雪翠寄来了六十枚鸡蛋。康子赶紧给曹大爷拿蛋。曹大爷留了联系方式,离去后,康子愣愣看着手里的两百四十块钱。
因他残着一条腿,送外卖不利索,以前他跑外卖,累死累活,整日汗透衣衫,也挣不得这数。
啪嗒!热泪落于纸钞,晕开深深水痕。
康子忙拭去泪迹,枯瘦憔悴的脸上,泛出红润的色彩。他赶紧给摸出手机给母亲报喜。
这边厢,曹大爷拎着鸡蛋,美滋滋地回到病房,“老伴儿啊!”
曹大妈正削苹果,乜斜一眼,“一惊一乍的,发哪门子癫!”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曹大爷高举袋子。
“鸡蛋?曹大妈侧首,“哟,这么大的个头,这啥子蛋?”
“土鸡蛋。”
“土鸡蛋恁大个?哄鬼咧。”
“真是土鸡蛋,真真的!这味儿老正宗了。我煮两个给你尝尝。”他急急忙忙把鸡蛋放进开水壶里。
等待蛋煮好的期间,曹大爷道:“老伴儿啊,等会你尝了,就晓得有多好吃了。哎哟,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
他这夸张模样,曹大妈一边刷抖音一边道:“有那么好吃?”
“好吃得很!”
等鸡蛋煮好,曹大妈吃了一口鸡蛋,便"噌"地立起来,两眼射出不敢置信的光芒,“哎哟!”
曹大妈一声叫唤,声音里满是惊喜与诧异。她瞪大眼睛,细嚼着嘴里的鸡蛋,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曹大妈眼波流转尽是惊喜,“这回你可是买到好东西了!”
曹大爷听了老伴儿这话,得意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嘿嘿,我就说吧!”
曹大妈急问:“这蛋是在哪儿买的?”
曹大爷:“一个住院的小伙子那里买的,老远闻到他吃蛋的香味儿,就去问了。人小伙家里是卖土鸡蛋的。”
曹大妈:“多少钱一斤?”
曹大爷正欲回她,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口。他和老伴儿的退休工资都不少,不需要儿女给钱,足够他们每月活得滋润。但即便每月退休工资不少,老伴儿还是很节省。
老伴儿素日里为着菜价多五毛都要叨半日,这十二块一个的价若说了,怕不要厥过去。
曹大爷扯个谎,说了一个寻常土鸡蛋的价格。
“这价钱可以啊!你真是买着好东西了!”曹大妈边说边品尝着美味的鸡蛋。
“你快去多买些回来,家里孩子们肯定爱吃。”曹大妈嚼着鸡蛋,口齿含糊不清。
“行,我这就去。”
“别忙!你再给蕙兰买一些,也让她吃着乐呵乐呵。”
“给她买?”
蕙兰是曹大妈的老姐妹,每日早晚凑在一处耍那广场上的舞,交情厚实得能掐出水来。
“对,你给她买个……买个三十个吧。”
“白、白送给她?”
“咋?还惦着讨点钱不成?前儿人家巴巴地捎来湘西老腊肠,咱们不得回个像样的?磨蹭甚哩!三十个鸡蛋统共几十块钱的事儿,与那腊肠差不离哩!"
哪里就差不离!三十枚鸡蛋可值当三百六十块!那老姐妹送的腊肠,统共也就六七十块钱!堪堪够个鸡蛋钱的零头!
曹大爷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谎话既出了口,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会子只得硬着头皮再去买蛋。
曹大爷又来买蛋,康子道:“现在只有三十九个蛋,里面有二十个鸭蛋,曹大爷,咱家鸭蛋跟鸡蛋一样好吃。”
“就这么几个了?”
“对头,曹大爷,您要是还想买多的,得再等等。”
曹大爷拎着蛋回到病房,对曹大妈说:“那小伙子现在总共还剩三十九个蛋,我全给买回来了,还要买多的,那得再等等。”
“等多久?”
“一周。”
“这么久?”
曹大爷点头,“母鸡下蛋又不是驴推磨,下蛋没那么快。老伴儿,现在总共就这几十个蛋,就不给你那老姐妹儿那么多蛋了吧?”
曹大妈思量,“那就给她二十个。”
二十个,也是二百四十块钱!不过,总比三百六十块要亏得少。曹大爷微微松下半口气。
午后。吴雪翠伏案算账。购置农机等物耗资颇巨,单旋耕机便费万余,统共支二万余。
存款减二万,这三个多月来,除却开销,一共攒了十三万。
三个多月就攒了十三万,比之前工作三年还攒得多。且她之前工作三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才能攒下十万。
而她这三个多月,又是给家里买皮卡车、冰箱、空调、农耕机,又是大甩甩地吃吃喝喝,花钱花了不少,还能攒下十三万。
看着账上二十三万存款,吴雪翠笑意渐深。握拳自励,誓要勤勉经营。
日头不那么毒了的时候,吴雪翠往田垄去。远远望见吴满福开着突突响的耕地机翻土,李玉芬几个蹲在地头薅草。
邻地歇晌的庄稼汉叼着烟袋,见吴满福他们干着辛苦的农活,却几乎人人眉开眼笑,眼神满是喜悦,汗珠子摔八瓣还乐呵呵的。庄稼汉心里明镜似的,当然知道吴满福他们为何辛苦干农活,还如此高兴。
在吴雪翠家里帮工,谁人不乐?
吴雪翠近前问吴满福,“叔,机器好使不?”
“好使,比村里的好使!”吴满福抹把汗,黑红脸膛泛着油光。
“毕竟是新的。新的要是不好使,那我得退货了。”吴雪翠笑笑。她又道,她家屋后阳沟待疏,请明日相助。
吴满福一口答应,“成,我明天卖蛋回来就去疏通阳沟。”
边上福豆正撅着腚拔草,吴雪翠目光掠过福豆。福豆今天放了暑假。今年幼儿园和小学放假早,六月二十五日就放了假。因放了暑假,白天村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比以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