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姩嗤笑一声,又说:
“既然姑奶奶总是说起接生的事情,那肯定和往常一样,又是有事相求。”
“对于苗家的事情,每次我母亲都是尽心尽力的,从没推脱过,父亲生前还有过担忧呢,说母亲这般热情,
会不会过了火,让人觉得冒犯就不好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别再让人觉得多管闲事了,岂不是招人嫌?”
“我母亲还说父亲多虑了,姑奶奶怎么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呢?姑奶奶最是慈善,就算是表叔和表婶,生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姑奶奶,您说我母亲是多管闲事吗?”
谢锦姩的脸上始终是笑盈盈的,而老夫人和苗谢氏的脸色都变了脸色。
她的这段话可谓是足够的阴阳怪气,猛地一听都是好话,细品之下没一句好话,有一个算一个全骂进去了。
苗谢氏嘴唇下弯,显出恼怒之色。
这个姩姐儿年纪不大,嘴皮子倒利索,先是说她挟恩图报,又说她多管闲事!
苗家人姓苗,谢家人姓谢,本就是两家人,她却插言别家的事,可不就是多管闲事吗?
这小丫头片子,是在拿话点她呢!
谢流萤侧目瞥了一眼谢锦姩,眼神晦暗了几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锦姩拿起勺子,慢慢搅着汤盅里的乌鸡汤,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说的话造成了多大反应。
而且,表叔那窝囊废也就罢了,谁不知道表婶可是个连吃带拿的贪货?
当年她生二姑娘的时候,扬言要求伯爵府必须给她办一场气派的满月宴,还宣扬得人尽皆知。
伯爵府只送了一份重礼,从此不和苗家来往了。
苗家闹了个没脸,知道自己玩砸了,自那以后,有事只找慕容氏,再也不敢叨扰伯爵府。
她跟‘通情达理’这四个字有个毛的关系?
谢锦姩全是信口胡诌的。
“姩姐儿这般小小年纪,口齿真是了得,以后嫁了人,岂不是得在婆家称王称霸?”苗谢氏皮笑肉不笑道。
谢锦姩丝毫不带怯她的,直盯着她的眼睛说:
“姑奶奶您可别夸我,我最是笨嘴拙舌了,可不敢失了教养,您当年谈婚论嫁时候的奇事,小辈们都当神话听呢!”
闻言,苗谢氏的瞳孔骤然收缩,真是好大的胆子!
世家女子均要谨言慎行,遵守女则女训、相夫教子,把教养规矩刻在骨子里。
像这种已经有婚约,还敢私相授受、另找婆家的女子,是轻薄无行的,更是水性杨花的,最为世人所不齿。
这样的龌龊事,如果成了也就罢了,如果没成,全族女子的名誉都要被她拖累。
苗谢氏确实成功高嫁,但传出去终究不好听,因此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及。
谢锦姩胆子大,是头一个。
于谢锦姩而言,苗谢氏是接生了她,她也记这份恩情。
有恩就报,本属应该。
可是苗谢氏长了个饕餮巨胃,怎么都满足不了,今日百两,明日千两,从男丁差事到女眷婚嫁,她就只管找母亲提出要求,全然不管那事情有多难办。
这么多年了,她还想要二房怎么报恩?
难道要谢锦姩以命偿还吗?
如果苗谢氏能收敛些,谢锦姩会给她脸面,也会好好待她,可她竟敢站在大房那边,插手过继一事,还敢随意凌辱母亲……
谢锦姩决不允许!
苗谢氏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她骂别人的份,还没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过,她可忍不下这口气!
苗谢氏刚要厉声怒斥,眼尾瞟到自家孙子直盯着谢锦姩看,耳尖憋得通红。
她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泰哥儿老实懦弱,有个泼一点的媳妇儿也不是一件坏事。
夫妻之间应遵循互补之道,泰哥儿只有娶个性子强势些的,才能镇得住后院那些妾室和庶子女。
想到这,苗谢氏的眼神晦暗了许多,等娶回去再好好调教!
老夫人面色不愉,“姩姐儿,不许没规矩,长辈正说着话呢,岂是你能插嘴的?”
第21章 逮一个骂一个
谢锦姩抬起冰冷的眸子,也不放过她,
“若说规矩,我母亲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正三品忠毅郡夫人,锦姩孤陋寡闻,不知见了郡夫人是不是要行礼?”
她的话里似乎夹杂着冰碴。
刚才这两个老祖宗可是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心安理得地受了慕容氏的礼。
老夫人一惊,心中掀起波浪,这个姩姐儿是失心疯了不成,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再者,哪有婆婆给儿媳行礼的,真是倒反天罡!
慕容氏假模假样地训斥谢锦姩,“姩姐儿,都是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规矩约束,喝你的鸡汤。”
为了维护谢锦姩,慕容氏必须得假意说两句,但她的心里是暖的,她不能说的话,女儿全替她说出口了,真是痛快。
“女儿知错。”
谢锦姩嘴上认错,可是那表情和眼神,哪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老夫人又愤怒又失望,这个孙女从前也算懂事,现在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她的眼神扫过慕容氏,定是她教的。
“姩姐儿,衍哥儿也是你堂弟,你就厌恶他至此?为了不让你母亲过继衍哥儿,你连长辈都敢顶撞,
你可还记得你姑奶奶为你接生的恩情?在你小时候,你大伯是最疼你的,总给你捎糖葫芦吃,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谢锦姩轻启樱唇,说:
“祖母感到失望,孙女也是一万个不解,上街买菜还得挑一挑呢,我母亲自己过继儿子,又不碍着旁人的事,难道连挑选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孙女就更大逆不道些,也不枉担了这罪名。祖母的这场鸿门宴,不就是为了强迫我母亲点头过继谢衍吗?”
老夫人一拍桌子,
“放肆!老二媳妇,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慕容氏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漠然地对上老夫人的视线,老夫人心慌了一瞬,她的心底隐隐有一个不好的念头快速闪过,
从今以后,恐怕这个儿媳妇不再会像从前似的孝敬她了……
“儿媳实在惶恐,仿佛不过继谢衍,就是这个家里的罪人,官人才走了多少日子,我们孤儿寡母就受这种逼迫,官人若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慕容氏的心里一阵悲凉,她握住谢锦姩暖热的小手,身上仿佛热了些。
在这个家里,只有锦姩会和她站在一起。
谢流萤感觉自己被冷落了,母亲只握谢锦姩的手,也只偏心谢锦姩那个贱货。
怎么不握她的?
老夫人的脸上闪过心虚之色,一时哑口无言,若老二在天有灵……
老二生前也挺疼衍哥儿的,而且老二一向贴心懂事,会体谅她的苦衷。
一定会的。
苗谢氏的眼神幽冷,“老了老了,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长辈的话都不听。
早知有今日,当年我就不该救你,如果我不救你,你们母女俩还会坐在这,给我脸色看?”
“……”
慕容氏的脸色苍白,苗谢氏的所作所为,让她一颗滚烫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她本是重情重义之人,念及救命之恩,处处敬重苗谢氏,把苗家事当成自己事。
被自己信任且敬重的两个长辈携手逼迫,慕容氏心里的苦难以言说。
老夫人灌了一口水,嗓子才没那么干涩,
“老二媳妇,你不必扯昌儿,我全是为了谢家的将来考虑,谢家百年基业,你却要拱手让与旁人,他要是活着,也不允许你这么做。
你也不要哄着姩姐儿胳膊肘往外拐,萤姐儿就懂事多了,萤姐儿,你也说说你母亲,别再让她胡闹了。”
谢流萤眼神一转,小声道:
“我不懂的,一切全凭祖母和母亲做主,无论谁来二房,流萤都当亲弟弟疼爱。”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谁都不得罪。
关她屁事,反正她是二房嫡女,以后还得指望慕容氏给她出嫁妆呢。
老夫人满意道:“还是萤姐儿懂事,过继这事今日就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闹,老身就把话放这了,二房必须过继衍哥儿,下个月就请族中亲长来,祭祖先,改族谱!”
苗谢氏沉默不语,冷眼瞧热闹。
慕容氏看向刘惠兰,
“大嫂满意了?”
刘惠兰压着狂喜,假模假样道:“弟妹,以后衍哥儿会好好孝顺你,给你养老送终的,他敢对你不恭敬,我第一个不饶他!”
谢锦姩冷笑两声,只觉得讽刺,也不想给祖母留脸面了,
“祖母既说是为了谢家的将来考虑,那我母亲过继星哥儿,你又为何不愿?不过是想帮大伯霸占二房的家产而已,何必这么冠冕堂皇呢?
今日这场鸿门宴,大伯没来,却派了祖母这位先锋官来,祖母可真是杀气腾腾,让人无法招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