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玦只觉得这一个字振聋发聩，尽管早在灵玺告诉他毒蛊的由来时，他心中就有了答案，可此刻听到陈阿婆亲口承认，他还是痛心不已，哑着嗓子质问：“为什么？”
第329章 师尊总是在坑人47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陈阿婆眼中露出讥讽之色，语气难得有了几分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当然因为你就不应该出生，怪物的孩子只会为祸百姓，我留你一命已经是大发善心，凭什么让你好好活着？”
云玦大为震撼，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张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我说你是怪物，你听不懂么！可惜我明明给你喂了药，让你貌丑体弱灵根尽废，终生不得修炼，没想到还是让你寻到了应对之法，时也，命也！我罗成国危矣，天下危矣！”陈阿婆颇为壮烈地说，目光扫过云玦和灵玺，神色大义凛然，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愧疚。
云玦听后只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郁得喘不过气来。
就连灵玺也皱起眉头，“别卖关子，说明白些，究竟为何下毒，又为何说云玦是怪物？”
其实之前她早有察觉到不同，云玦灵根驳杂，几乎与废灵根无异，她虽为他转移了蛊毒运行的途径，却并未帮他修复灵根，然而他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成功筑基，几乎是普通修士不可能达到的地步，说句天赋异禀也不为过。
一个废灵根的天才，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再结合陈阿婆的话，灵玺几乎可以推测云玦或许并非人类，而是其他物种和人类生下来的“混血”，又干脆就是其他物种，只不过被人类养大。
果不其然，陈阿婆冷冷开口：“我可没卖关子，他就是怪物，当初他娘生他的时候，是我婆婆接生的，寻常人家孩子生出来，哪个不是皱皱巴巴的？只有他，白白嫩嫩漂漂亮亮，还长着一条金红金红的尾巴，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还有他那个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普通农户家的女子，岂有她那般颜色？就像，就像……神仙下凡一样！”
说到这里，她眼中已带了几分癫狂之色，像是妒恨又像是遗憾痛心，指着云玦神神叨叨地嚷嚷：“他和他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长着尾巴的怪物！”
飞云派的其他人对着云玦这张如钟馗在世的脸，想象不出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母亲有多美，灵玺却一下子就能明白陈阿婆话中的意思。
若没了脸上的可怖的毒蛊纹路，云玦原本的容貌自是光风霁月俊美无双，那他的母亲，也定然是个顶顶的大美人，用神仙下凡来形容也不为过。
尽管心中明了，她面上仍不露声色，继续问道：“说清楚，是什么样的尾巴？”
陈阿婆情绪正常了些，皱着眉头回忆，“像鱼一样有鳞片，金红金红的，锋利无比，最初三个月只有尾巴，三个月之后才慢慢长出腿，变得和普通孩童无异。”
说到这里，灵玺就已经确定了云玦是何物种，她眸色微闪，淡淡道：“鲛人。”
白水清听到她的话，惊得睁大了眼睛，“鲛人，就是那个以美貌著称的妖？”
韩沛也轻声道：“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并不是多么强大的妖，先秦时期甚至大多数是人为饲养，因其美貌珍稀，供王公贵族狎玩。
那些关于他们是以歌声迷惑来往渔夫裹腹的强大海妖这种传说，大多来自西方，灵玺听过，但颇为不屑，在她还是精怪时，就没见过比她强大的妖，更何况她现在已是散仙，只差个肉身，就能位列仙班了。
她伸手仔细摸了摸云玦上身的骨相，确实和人类无异，于是又将手滑向他的腿，揉揉捏捏，果真发现了不同，更何况云玦应该是鲛人和人类生下的孩子，差别更加细微。
之前她虽然和他有许多接触，然而毕竟还没到那一步，作为师父，说什么也不该随便去摸弟子的腿，更何况云玦现在腿脚不便，就更不好老是提醒他让他难堪。
如今看来，倒是她疏忽了。
按理说，自从下肢暂时失去知觉之后，小孩应该感觉不到她的触碰才是，可不知道为何，他竟觉得被灵玺摸过的地方麻麻痒痒，像有小虫子在爬一样，直爬进了他的心里。
红晕一点点漫上他的脸颊，耳朵也像要滴血，他拼命吞咽着口水，喉结滚动，结结巴巴道：“如，如何？”
对上他那近乎殷切的亮晶晶的眼睛，灵玺如实相告：“确与常人有异。”
云玦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眼眸垂下，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大狗狗，尾巴都耷拉下去，“怎么会这样？我明明一直都是这副样子，接触的也都是人类，从来没有……”
知道他心中的不安，灵玺连忙将手按在他肩上，安慰道：“你从未害人，是妖是人又有何区别？邪魔从来不在于物种，而在于内心，即便是人，也有丧尽天良的败类，比那些善良的妖更应该死透死绝。”
这话出口，不仅是陈阿婆，连飞云派众弟子的大为震惊。
物种之间的相互排斥，是所有智慧生物的惯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倾轧制衡，那么多的三界战争。
然而灵玺却半点歧视都没有，言之凿凿地说唯有心灵才是判定正邪的唯一标准，人有坏人，妖也有好妖，不能因为物种就一概而论。
这怎能不让人惊讶？
毕竟在众人眼里，灵玺可不是什么德高望重普渡众生的活菩萨，而是一个实打实狂妄傲慢任性妄为的魔鬼啊！
饶是云玦也不确定地看着她，“真的吗？”
显然他也明白“非我族类”的道理，若他真的并非人类，而是妖，只怕以后飞云派就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偏偏灵玺笑着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眼中尽是温柔和认真，“当然，我们云玦，可是最最善良可爱的美人鱼呢。”
云玦心中松了口气，又想说些什么，却见灵玺目光缓缓移至他两腿间，摸着下巴一脸好奇，“不过据说人鱼只有雌性没有雄性，你倒是个特例，回去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霎时间，云玦脸色爆红，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活像个被村头恶霸调戏的小媳妇。
第330章 师尊总是在坑人48
“你说给云玦下蛊又下毒，为了防止他为祸人间，那本座且问你，他从小到大，朋友做出伤害他人之事，可有过害人之心？”灵玺看向陈阿婆，表情冷峻严肃，颇具高人之姿。
陈阿婆语塞，半晌才不甘不愿地摇摇头，后又连忙出声辩解：“那是因为他灵根毁了，没有祸害人的能力……”
“乞丐可杀人，幼儿可偷窃，柔弱妇人也有那心肠歹毒的，害不害人，端看有无害人之心，与自身强弱又有多大关系？”灵玺并不为她的话所迷惑，反而一本正经道，“云玦正直纯良坦诚坚忍，不仅是修炼的好苗子，品性也极佳，面对这样的孩子，你当真半点愧疚也无？”
听到这样直白的质问，陈阿婆眼神闪了闪，看向云玦的目光带了几分愧疚，在云玦看过来时，连忙低下了头。
灵玺继续道：“因为惧怕未知给无罪之人定罪，伤其根骨毁其灵根，以一己私欲决定别人的人生，是过，当罚，陈氏，你认是不认？”
陈阿婆眼眶微红，深深地吸了口气，脊梁也塌了下来，“认，我认。”
在云玦的印象中，阿婆向来是端庄挺拔的，哪怕因为他的关系受人欺侮轻视，也会把腰板挺得笔直，清高又倔强，从不服输。
如今见她这副老迈低落的模样，他于心不忍，可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受过的苦，又不想轻易妥协，情绪反复拉扯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灵玺自然知道他心中纠结，轻叹一声：“不过念在你将云玦扶养长大，给他吃穿送他上学，本座便不予以重罚，就罚你每月十五为城郊流民施粥，不得忤逆也不得拖延，你觉得如何？”
施粥一事说起来不难，甚至乍看起来都算不上是惩罚，反倒像是积德行善，但对于陈阿婆这样没有什么进项的老妇人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施粥施粥，自然不可能只施个一两碗就做罢，无论是精力还是钱财的投入，都是非常大的。仔细算算，陈阿婆这一辈子攒下来的积蓄，就都要花在这上面了。
这办法既不像要人寿命毁人身体那样的惩罚来得残忍，又不会让受罚之人过得太轻松，简直再合适不过。
陈阿婆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道：“我认罚，多谢仙尊开恩！”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灵玺打了道禁制在陈阿婆身上，往后她如果没有履行承诺，便会遭受钻心蚀骨之痛。一切都妥善处置好后，她又跟着陈阿婆去了内屋拿毒蛊药方，这样就能更快更高效地为云玦研制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