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在邻家_归休乎君【完结】(6)

  我走回屋里,隔窗看着他。

  月亮升起来,秋夜清冷,他还跪着,豆黄都看累了,爬在地上盯他跪着。

  我走到他身后问:「跪得舒服么?」

  他说:「想着娘子消气,跪着就舒服。」

  我叹气说:「我困了,你起来。」

  他才站起来,揉着膝盖嘶气。

  躺在床上时,我才知他根本没跪安逸,大半夜地一双手不消停,东掐西捏,浑身乱蹭。

  我咬牙切齿道:「顾邻,你往后若敢负我,我一定离你而去。」

  他亲得铺天盖地,「不敢不敢,为夫死也不会负你。」

  第5章

  我早该知道,枕上之言哪可轻信。

  他去年腊月离家,走之前千般不舍,拉着我手去敲左邻右里的门,「在下即将赴京,拙荆年少,还望时时照拂,顾邻归来时,定当感恩不尽。」

  如今又到腊月,他高中探花的消息传来已过半年,却不见他的人,也没有他的信。

  邻里看我的眼神,也从羡慕转为了可怜。

  当时顾解元月夜跪搓板的事传遍全城,人人都说我是悍妇,但人人都说我有福。

  如今人人背后指点,说我夫如今高中探花郎,乱花迷了眼,怎会记得我这糟糠妻,怎会记得我这绣花女。

  我每日闭门插户,不管流言,只安分等着他回来。到时听他怎么说,说得过去就睡床,说不过去就跪搓板。

  可他总不回来。

  赵景升年底回乡拜父母,我到合江亭去找他。我笑着问:「景升可有我夫的消息,我听闻他中了探花郎,可是公务繁忙,至今没有回乡。」

  赵景升目光闪躲,吞吞吐吐。

  他说:「嫂夫人,有些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继续笑着说:「请讲。」

  他说,我夫到了京城,春闱中了会元,殿试也该第一名。但皇上说他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恐增了少年轻狂之气,硬生生将状元爷降为了探花郎。

  但这一降,不减他名声,反增他锐气。骑马游街时,状元年长,榜眼质朴,整个队伍里数他招摇。一圈下来,满身落花,风流无限。

  那时京中几位中堂抢他做女婿,小姐们更是香巾绣囊成筐地送。后来琼林宴上,公主窥帘,要召他做驸马,才扼制了朝中抢婿之风。

  那公主乃中宫嫡出之女,身份尊贵,自小娇纵。皇上召他去问,他说,他家中有妻。皇上说,不过一介绣花女,爱卿需谨慎考虑。

  他考虑了数日,跟皇上回话:「李氏一年无出,臣早有休弃之意。只是如今刚中第就停妻再娶,臣虽无妨,恐伤了公主清誉。不若再待一年,臣定休妻。」

  我听得浑身发抖,是谁说我年少不宜有孕,又丢了满地的肠衣。如今说我一年无出,要逼我下堂去。

  赵景升越说越为难,他说:「嫂夫人,或是纸醉金迷乱人眼,他不出数月,风流之名就传遍了京城。他既是内定的驸马,又与中堂小姐夹缠不清,公主生气,皇上还找他训斥了数回。他不改禀性,有时还流连烟花之地。」

  他同情地看着我说:「碧桃姑娘,我不齿他行径,早不与他往来。离京之时,我也去找过他,问他可有消息要我带给你。他当时醉在温柔乡里,笑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在家中坐了数日。

  娘,悔不听娘言语,儿落得如今田地。我原想借他生一个儿,我养儿,儿再养我。如今,儿没借到,还落得个休弃。

  我跟豆黄说:「豆黄,你如今又只有娘,我们过桥回家去。」

  豆黄对着我呜呜咽咽地摇着尾,拿脸蹭我的手,还想来舔我的脸。

  我擦干净泪,去他书房坐下。

  我磨了墨,提了笔,写下夫君二字,歪歪扭扭奇丑无比。果然他不握着我的手,我就还是鬼画符。

  我将纸揉团丢掉,整衣出门去。

  我走到巷口赛神仙算命的小摊,叫他替我写信。

  我说,他写。

  我说:「夫君,听说你中了探花郎,还要娶公主纳小姐。」

  赛神仙停笔看我。

  我说:「你怎么停了,你继续写。」

  塞神仙继续写。

  我继续说:「我原想借你生个儿,如今成亲一两年,半个孩儿也没有,我有些亏。我觉得你大约没种,那咱们就和离。你莫耽误我,我也不耽误你。」

  赛神仙呛了口口水说:「就这么直写?可要我替娘子润润色。」

  我问:「润色加钱吗?」

  他说:「不加。」

  我说:「那你润吧。」

  我坐在小凳上等赛神仙润色。

  背后有人咬牙切齿,「谁没种?你要跟谁和离?」

  第6章

  我回头看去,那死鬼冤家锦衣华服,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串人,一派的大官气。

  他下了马朝我走来,一把抽走赛神仙的信,将我拉起来,冷冷道:「愣着做甚,回家!」

  我被他拽回了家,他身后一溜的人就挤在院门口。

  他关了院门,将我拖回屋里。

  我心头很是委屈。

  我说:「你高中探花郎,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我一介绣花女,哪里配得上,既然配不上,我们就和离。」

  我说:「你风流名声满京城,公主想嫁你,小姐想嫁你,你还流连烟花地,你前途无量,我不耽误你,干脆和离。」

  我说:「我一年无出,你早想休妻,等这一年,不过维护你那公主的清誉,我也不用你等,我们现在就和离。」

  我同他说这些,他一点不认真听。

  他去院里看豆黄,还摸了豆黄的头,又打了水,洗脸洗手。

  最后才走进门来,闭门插窗,解带宽衣。

  他解着腰带,脱着衣裳,一步步朝我走来。

  脸上阴沉的神色,吓得我连连后退。

  他捉住我往床上一丢,我还没扳动两下,他就压住我腿,制住我手。

  他利索扯散我裙带,平静说:「叫大声些,好叫外头的人听。」

  我只好咬紧了唇不出声。

  他说:「李碧桃,你如今真能耐,我在京中绞尽脑汁周旋脱身,你要同我和离?」

  「我马不停蹄回来接你赴任,让你做官夫人,让人伺候你,你要同我和离?」

  「你不是要生儿吗,生,我管你十七还是十八,八十都给我生!」

  他将赵景升请回家。

  他置酒设席,请景升上座,景升横眉冷对问:「顾大人这是何意?」

  他对着景升三长揖:「一谢景升打骂之恩;二谢景升替我妻发声之恩;三谢景升遇难不弃之恩。」

  我听得满腹不解,景升也面露狐疑。

  他微微笑,缓缓道。

  他说皇上口提他妻,便是暗有要挟之意,他无奈之下,假提休妻,乃是缓兵之计。他又故作浮浪,让公主厌弃。

  他说景升与他十年寒窗共读,知根知底情同手足,又秉性纯良胸无城府,骗过了景升才骗得了别人,景升却毫不知情,将他当街痛骂,说他狼心狗肺薄情寡义,说他一朝腾达忘了糟糠之妻。

  他委屈对我道:「景升骂得狠,情急之下还伸手打我,打得我眼肿头青。」

  景升红了脸:「我哪知你是计,那后来御史谏举你暗通名妓,害你被当庭杖责还失宠丢官,可也是计?」

  他一派云淡风轻,温柔看我道:「桃儿,再替为夫斟一杯。」

  我就替他斟一杯。

  他举着杯一饮而尽,笑得有些得意:「自然是计,公主因此生恨,再不缠我成亲。我失宠丢官,宅中一时冷清,只有这傻景升,冷着脸上门,替我请医疗伤,替我四处求情。」

  景升悻悻道:「你这苦肉计够狠。」

  我红了眼,心头又气又恨,我伸手拧他手臂,却疼得使不上力。

  他握了我手说:「桃儿,别急。为夫虽说使了苦肉计,好歹能够脱身。我怕公主生悔,带着伤也要流连风尘,真真好不艰辛。」

  他可怜生生。

  我红着眼说:「呸,活该。」

  景升又问:「我离京之后,你又如何脱的身?」

  他垂眸笑道:「江南水患民祸,朝中无谋无策,我上书自陈条例,趁机求得外放,才能回得家来,才能来接我妻。」

  景升竖着进门,横着出去,喝得醉醺醺,拉着我夫的手含糊不清:「顾…顾兄,愚弟误会于你,愚弟给你赔罪…」

  我夫说:「你是该赔罪,你走时我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你为何将京中之事告诉我妻,她如今同我赌气,还要同我和离。」

  景升醉得神志不清,对着我歪歪斜斜拱手作揖:「嫂夫人…」

  我夫挥手叫人将他扛了出去。

  我夫在书房坐着醒酒,我端着茶汤进去,将他深深一看说:「你把衣裳脱了。」

  他两眼放光:「桃儿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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