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在邻家_归休乎君【完结】(8)

  她一听就高兴,叫我绣个花样儿给她看。

  我就绣朵芙蓉,又绣一条鲤鱼,她一看就啧啧赞出声,说我是找织女娘娘乞的巧,天生是个绣花的命。

  吴大家将我留在绣坊里,精心指点我绣艺。

  吴大家夸我说:「凭你的悟性,迟早超过我。」

  一日我正埋头理针,吴大家说:「府台大人要来亲选贡品,大家都要打足了精神。」

  我一听就慌神,我站起身说:「我肚子疼。」

  吴大家吓一跳,忙叫人将我扶住,要送我去看大夫。

  我说不必,我急匆匆就要出门。才迈出门,便见门前一顶轿子,堪堪停定。

  轿帘一卷,走出来威严俊朗的府台大人。

  我急忙转身说:「又不疼了。」

  我躲在屏风后,看吴大家将我夫君请进门。

  他们左走,我就躲右,他们前去,我就躲后。

  我夫人前总是冷清清,面不带笑,目不斜视,一脸正经。

  绣娘们红着脸将他偷看,一边看一边低声议论。

  有人说:「府台大人竟然这么年轻。」

  又有人说:「年轻也罢,还生得如此俊俏,像是画里的郎君。」

  便有人笑她说:「就算是画里的郎君,也是别人的郎君。我听说他疼爱夫人,夫人有孕,要吃溜酸溜酸的橘子,他大夏天的找遍了扬州城。」

  大家就叹气说:「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有如此的好命。」

  我抿着嘴笑,就是我这样的女子,有如此的好命。

  我正低头乐,身旁突然安静,有人在我头顶凉凉说:「你再把头埋低一些。」

  这是生气的嗓音,我咬着唇抬起头。

  见我夫背着手,淡着脸,静静把我看。

  我摆一副可怜的脸。

  他问:「你还有多久绣完?」

  我可怜地说:「花还剩下一瓣。」

  他说嗯,走到椅子上坐下。

  吴大家看看我,又看看他,陪笑问:「大人有何不满?可是还想再看看。」

  他端着茶杯吹一吹,说:「无甚不满,不必再看。我等我夫人。」

  我跟我夫回家。

  他脸黑成锅底,坐在椅上生我的气。

  我捧着肚子在他面前站。

  他叫我坐,我坐就坐。

  他指头把桌子叩得笃笃响,他说:「李碧桃,你肚子不小,胆子也不小。」

  我低头看看肚子,是不太小。

  他说:「你敢瞒着为夫独自出门,你不怕人丢了,我还怕丢了人。」

  他就是嫌我丢人。

  他说:「万一你出点什么事,你叫为夫怎么办?掀了这扬州城?」

  娘怀着我还到处走,哪里就会出什么事。

  他说:「你闷着作甚?我说你一句,你心里顶我十句。」

  才没有十句,我也只顶一句。

  他叹气,说:「过来。」

  我站起身,过去就过去。

  他把我拉到腿上坐,抚着我肚子无奈说:「桃儿,为夫镇日忙得很,你叫为夫放放心。等我闲了,陪你去,守着你,这样我才安心。」

  第8章

  他哪有闲的时候。

  秋日暴雨连连,他忙得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更衣,连家门也没时间进。

  他要带人防洪筑堤,免得大水坏了庄稼田地,淹没扬州城,毁了百姓的生计。

  他出门时回头将我看,我说:「你放心去,我就安静在家里。」

  我就安静在家里,我叫我夫放心。

  儿在肚里不安生,外面下着暴雨,儿却急着落地。

  小翠急慌了神,满府上下急慌了神。

  我白着脸,淌着汗,沉静对他们说:「请稳婆,烧热水,不许惊动大人。」

  外面雨声喧哗,我喊得比雨声还喧哗。

  稳婆说:「夫人,别出声,攒着力气使劲生。」

  我咬住唇,不出声,攒着力气使劲生。

  儿犟得很,不肯出娘的肚子。

  稳婆推着我肚子说:「夫人,不怕,顺着方向使劲。」

  我不怕,我顺着方向使劲。

  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雨不曾停。

  我没了力气,声音嘶哑,头晕眼花。

  小翠哭着灌我糖水,我想着我夫在哪里,他吃没有吃饭,是不是淋着雨。

  我暗暗对儿说,儿呐,你要争气。

  我暗暗对自己说,李碧桃,你要争气。

  稳婆说:「夫人,快了!孩子冒头了!不松气,继续用力!」

  我不松气,继续用力。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听到人笑,听到儿啼。

  有人抱着个小东西凑到我面前,说:「恭喜夫人,是个小少爷。」

  我儿他红通通,皱巴巴,不像他爹俊俏,生得丑不拉几。

  儿出生好几日,吃了睡,睡了吃,还没见过爹。

  没见过爹他还乐,一逗就咧开嘴笑。

  我哄儿睡觉,哄得我自己昏昏欲睡,我才眯一把眼,见床头立着个钟馗。

  盯着儿流泪。

  他沙哑着嗓子唤我桃儿,我才认出是我夫。

  他臭烘烘,脏兮兮,满脸胡茬,满身是泥。

  他盯着儿,一瞬不瞬,小心翼翼问:「桃儿,这是谁?」

  我说:「这是你儿,还没有名。」

  他说:「嗯。他有名,他大名叫顾维,小名叫元方。」

  他朝着元方的小脸伸一伸手指,又连忙缩了回去。元方浑然不知吓人的爹要摸自己,睡得香甜,还拌着小嘴,梦里开出朵小小的笑。

  他一看就泪如涌泉。

  他抽抽泣泣地说:「桃儿,我对不起你。我听说你生了一天一夜,我都没有陪着你。」

  我说:「哪有什么对不起,儿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替你生,也替我自己生。」

  他伸手要来抱我,我抬手将他挡着,我嫌弃地说:「去,把你自己弄干净,小心臭醒你儿。」

  他一愣,低头将自己闻了闻。

  他把自己弄干净,又变回从前的俏郎君。他躺在元方身边,摸摸儿的小手,摸摸儿的小脸,摸得眼神发软。

  他拉住我手说:「桃儿,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不叫你们委屈…」

  他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脸还靠着元方的脸,手还拉着我的手。

  夫妻两个到扬州,第一年,一家两口变三口。第二年,一家三口变四口。

  生元方像拼命,生季方像下蛋。

  他原想陪着我生产,弥补元方出生时候的遗憾。

  预产的日子里,他搁下公务,推掉应酬,每日围着我转。我该坐坐,该站站,哄元方睡觉吃饭,一点动静没有,如此好多天。

  那日他正在替肚里的崽儿起名,若是男孩儿,就叫顾扬,小名季方。若是女儿,就叫顾锦,小名念念。

  我们正猜着是肚里是季方还是念念,京城里就来了人。

  来人是个王爷,叫人请他去商议事情,他皱着眉头不情愿:「有什么好商议,劳民伤财,还要我费神。」

  第二拨又来请,他还不想去,卷着书坐在我旁边,守着我给元方喂饭。

  他逗元方说:「给爹吃一口。」

  元方点点头,给他吃一口。

  他又说:「再给爹吃一口。」

  元方又给他吃一口。

  他还说:「爹还想吃一口。」

  元方瘪起嘴,哭出了声,指着他鼻子跟我告状:「爹不要脸!」

  他弄哭了儿,我瞪他一眼,他哈哈大笑,这时第三拨又来请。

  我说:「公务要紧。」

  他才愤愤起身更衣,走时把元方提到怀里亲两口,又低头对我肚子说:「你们要乖,爹爹去去就来。」他又对我说,「我去敷衍两句。」

  元方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他一走,我肚子就起了动静。

  夜里他回家,元方拖着他到屋里面,指着床上睡着的一团,奶声奶气说:「爹,弟弟。」

  他傻了眼,怔了半晌,握紧了拳,咬牙切齿骂出声:「都怪那狗皇帝,要下什么江南!你要来就要,要去就去,有什么好提前商议!」

  元方也握紧拳:「哼,狗皇帝!」

  哦哟我的天。我夫气得要造反。

  第9章

  皇帝要下江南,我夫忙翻了天。他要修桥铺路,移山造水,种花建园。

  他话也少,脸也黑,整个人都累。有时一人喝着酒,问我说:「桃儿,我常常想,做官是为什么?」

  这问题高深,我哪里知晓。

  我慢慢抽着针,对我夫道:「娘绣花,养活了我。我原先绣花,养活我自己。后来我见着吴大家,她绣艺高,名气大,开间绣坊,养活了很多人。」

  我看着我夫说:「我也不懂做官为什么,大抵是凭夫君的本事,做了官,才帮得到更多的人。」

  他这才露一丝笑说:「桃儿语浅理深。」他自己喃喃语,「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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