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梦里。老道士又找我了,他这一次没有放我的血,可他说以后如果父皇和母后放别人的血,他也会放我的血。”戏已经开演,必须整全套,朱福宁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朱福宁没有说过一句怨恨的话,满心满眼只有恐惧,在嘉靖看向她时,抱住嘉靖的脖子道:“父皇,福宁害怕。”
对的,朱福宁又哭了。
哭这个事,原主的情绪有,朱福宁可劲回想伤心事,无论如何都要哭出声,更要哭得悲切。
嘉靖脸色阴沉无比,黄锦在一旁跪下了,他一跪,宫内所有伺候的人都紧跟下跪。
朱福宁无所觉,哪怕察觉气氛不太对劲,这时候作为一个“害怕”寻求皇帝庇护的人,朱福宁要演下去。
“不会的。不会再有下一回。福宁莫怕。”嘉靖最终抚过朱福宁的头,脑子闪过万千思绪,比如朱福宁之前是痴傻,自她痊愈以来,没有人同她提过三清,也没有人可能教她利用三清。朱福宁的所有情绪都是真切的,只有证明一点,朱福宁说的都是真的。
嘉靖最终松口,他的孩子死了一个又一个,他不能让他的江山后继无人。哪怕朱福宁只是女儿,也是他的孩子。
那些欺瞒他的道士都已经下狱,那些手段往后不再用就是。
“真的吗?”朱福宁眼中含泪,抽泣可怜巴巴的望着嘉靖,满心满眼都是对嘉靖的信任与舐犊之情。
别的人嘉靖不相信,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为了争宠有太多人会教他手段,独一个朱福宁不是。
痴傻的朱福宁学不会争宠,痊愈后朱福宁一直在嘉靖的眼皮底下,方皇后没有机会教她如何争宠。且朱福宁一举一动从来没有过变化。最最重要的是,在他生死关头是朱福宁痊愈叫唤,惊醒方皇后,才有他被救的机会。
“真的。”嘉靖死里逃生一回,亲眼看到朱福宁痊愈,嘉靖想,或许当真有神。
想到这个可能,嘉靖自知往后该如何行事。
朱福宁重重点头,似是完全放心了。
放心,朱福宁依然靠在嘉靖的肩上,“父皇,福宁可以和父皇多呆会儿吗?福宁在父皇身边最舒服。”
话嘛,都是人说的。回到屋里被方皇后逼着喝那油腻的汤,想想都可怕,倒不如跟在嘉靖身边,还能多听些消息。
嘉靖一愣,一旁的黄锦道:“公主,陛下要修炼呢。”
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明面上朱福宁捉住嘉靖的胳膊问:“父皇做什么我就跟父皇做什么。”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要跟嘉靖呆在一块,谁也别想赶她。
嘉靖道:“你能静下心?你的书不读,武不练了?”
哎哟,一提起这事朱福宁也反应过来了,“书要读,武也要练。我要变厉害,厉害到在梦里要是老道士再敢放我的血,我打他。”
黄锦......
朱福宁要不要反省下自己在说什么。
打老道士,按朱福宁之前的形容那可是三清。
打三清什么的,是正常人该说的吗?
“好。神也罢鬼也好,遇强自强。若敢欺人太甚,打他又如何?”嘉靖闻言瞬间心情大好。
黄锦!!他当自己是聋子吧,他什么都没听见。
朱福宁得嘉靖肯定,心里自是有数。果然,嘉靖绝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皇帝,否则也不会做出那样灭绝人性的事,更不会胆敢威胁三清。
神又如何,作为大明的皇帝,霸道专制的人唯一只有一个念头,神若拦我,杀之何妨。
世间的人面对信奉三清的嘉靖绝不敢生出和三清作对,和上天作对的想法,嘉靖的心思等闲人也是万万不敢赌,可朱福宁确信嘉靖骨子里便是一个叛逆的主儿。
“打他。”朱福宁似被嘉靖激励了,很是以为没错,敢放她的血是吧,等她学好本事,但凡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看她敢不敢揍他!
三清:比窦娥还冤!
第14章 胡宗宪我不学女则
然后没有然后了,朱福宁急于变强,也需要向嘉靖证明她的决心,练武的事她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须放一放,读书识字刻不容缓。
朱福宁有幸碰上大明朝第一位翰林学士-胡宗宪。
对面这位胡宗宪年刚满三十,嘉靖十七年进士,值得一说的是,中了进士后这一位已然成为知县,三年任期满,刚回的京城,本来是要评其职而再用,没有想到他回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朱福宁上课。
“臣并非翰林学士。”胡宗宪初看文质彬彬,但却有一股匪气,与朱福宁见礼时没有任何轻蔑不屑,而是透着一股温和,似乎注意到朱福宁的诧异,先一步与朱福宁解释她的来历。
四年前中进士的胡宗宪,嗯,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从天下人才中脱颖而出成为进士,这样的人必须是万里挑一的,当朱福宁一个才四岁孩子的老师绰绰有余。最让朱福宁惊喜的莫过于他曾任地方知县。
既如此,必了解民生,比那些可能只读圣贤书,根本不知天下艰难的书呆子更合她意。
“大明进士为我启蒙足以。”朱福宁半点没有嫌弃胡宗宪不是翰林学士出身,反而十分期待胡宗宪的表现。
胡宗宪嘛,难免想起自打嘉靖流露出要从翰林学院中挑几个人教朱福宁读书识字开始,莫说翰林学院了,朝堂上下不认同此事的人都不在少数。
虽然胡宗宪确实不是出自翰林院,架不住他消息灵通,各方的情况他都知道一些,别人或许会认为教一个公主读书识字未免太屈才,大明的官基本上都是一步一步通过科举考试,过五关斩六将才考中的进士。教一个女子读书,原先更是一个痴傻的公主,多了去的人不乐意。
甚至有人对嘉靖都生出不满了,毕竟嘉靖膝下唯二存活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公主的老师嘉靖都要求从翰林院内挑,却绝口不提另一个儿子读书识字的事,像样吗?
对此胡宗宪有不同想法,皇子皇女读书识字一事,皇帝有皇帝的计划,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胡宗宪细品宫中传出的消息。自嘉靖在宫中遇险后搬至西苑,好些日子不上朝,福宁公主随嘉靖居于西苑,比起唯一的皇子,明显福宁公主更得帝心。
和别人不同,胡宗宪不是读书读傻的人,因而他从中也看到了一丝机会。要是他在朱福宁那儿留得一个好印象,对他将来的仕途必然有利。
故,在旁人想方设法推辞不想成为朱福宁的先生时,胡宗宪反其道而行,自请在京城的时间里能够为朱福宁授课。
很多年以后,胡宗宪受到牵连时,万分庆幸自己这一回的选择,却是后话。
朱福宁意示身后的人摆好纸笔墨砚,上好的浙江湖笔、安徽宣纸、洮砚,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竟然用在朱福宁一个连字都不识的
人身上,胡宗宪羡慕无比。从中也明白一个道理,朱福宁甚得帝心。
胡宗宪确定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也开始考较起朱福宁,得知朱福宁没有正经学过不假,身边伺候的人东说一句,西背一道,她其实认了不少字。既如此,胡宗宪且问:“敢问公主为何想读书?”
是的,胡宗宪很确定,但凡不是朱福宁要求读书,以嘉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为皇子选定先生启蒙,断不可能跳过皇子给朱福宁挑先生。
朱福宁目光坚定的答道:“开智,知礼,明耻。”
简单,可是简单的六个字想做到不容易。
初初胡宗宪自荐便有心将此事办好,听完朱福宁的话后,胡宗宪不禁多看了朱福宁几眼。他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家中也有像朱福宁这般大的孩子,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朱福宁一般沉着坚定,宛如一棵屹立于悬崖边上的松柏。
这个比喻闪过,胡宗宪先一愣,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呢,大明的公主怎么会像松柏。
“胡大人为何读书?”胡宗宪要探朱福宁的底,朱福宁也想多了解了解胡宗宪。
胡宗宪闻言一笑道:“我辈中人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朱福宁当然知道,知道,却也更清楚连说出这句话的人都没有做到这些。不承想想到她在大明朝竟然会遇上以这四句名言为目标的人。
是啊,自古以来有志于天下,为国为民的人从来不少,只是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遇上伯乐。
“嗯,我相信胡大人可以的。”朱福宁重重点,并没有认为胡宗宪是在痴人说梦,反而确信胡宗宪一定可以做到。
胡宗宪不过是被朱福宁的答案有所牵动,不禁说出心中的志向。
本以为朱福宁刚识些字,未必能够明白其中的意思,谁承想朱福宁竟然相信他可以。
连胡宗宪有时候都认为自己异想天开,不料朱福宁一个孩子会信他。
那样的一刻,胡宗宪有些感动。随后又急忙甩开,他在想什么,大明朝的情况朱福宁完全不知道,他该比谁都要更清楚才是,当知想做到这四句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