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眠原不想理他,将头扭开。
但想到萧越与其余害过她的人一样,今生也是无辜的。
她既能不去寻“柳三娘”之类人物,没道理反倒苛责今生真心待她之人。
乔婉眠只得暗怪自己太会同情别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萧越神色瞬间严肃,眯着眼缓缓推测道:“我前世冤枉你了?还是没保护你?”
乔婉眠拉着脸,斜眼一乜,语气幽怨地嘲讽,“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说完自己都一惊,她从未与人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过话。
但说完,胸口的郁结都疏通了些。
寒风贴着墙根卷过,脸上泪痕有成冰之兆。
正欲伸手拭干,萧越已用温热指腹捂上她的面颊,温柔得一塌糊涂:“详细说说,好吗?若错得不可转圜,我走便是。”
乔婉眠不愿再开口直面伤痛,闻言愤怒地咬住萧越食指,而后挑衅抬眼,企图在他面上捕捉一丝一毫的不耐或厌恶。
然后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再看见那个暴戾杀神。
但他只是微红着眼眶,怜惜地看着她,与那个冷酷无情的毒舌少卿相去甚远。
乔婉眠泄了气,松开嘴,拉近萧越肩膀。远处看,两人仿若在寒夜中耳鬓厮磨。
但实在不是在说甜言蜜语。
“大人最初只想收服我父兄?”她贴着萧越耳畔的冰冷盔甲低语,呼出的白雾在盔甲上化为细小水珠。
萧越苦涩承认:“是。”旋即想起自己最初的计划,心疼道,“梦的是这一段?前世的我是不是晚上才去抓司文,害你被落下,甚至身陷囹吾?”
乔婉眠摇头又点头,“你的人带走父兄后,我与前世的自己一起晕过去了。再醒来我已与前世融为一体,触她所触,感她所感,熬过从那日直至前死前的每一日,期间,完全不知梦醒还有今生。”喉间完全哽住,她呜咽几声才顺过来气。
萧越睫毛垂下,想拥她在怀。
掌心却始终悬在她后背三寸,不敢触碰。
乔婉眠继续道:“你的人带走父兄后,我被表兄藏了起来。他联合萧虔,说你杀了我父兄,要我扮做侍女杀你报仇。”
她无意瞧到,对面人光亮的铠甲上,片片鳞甲上都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乔婉眠挪开视线,掐着手心用疼痛转移注意力,阻止自己不争气的眼睛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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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等着铡刀落下,迷途的追随者静候神女审判。
萧越手指微颤却神情肃穆,心中的鞭反复抽打神魂,身上的枷锁一层层加重。
他却甘之如饴,甚至期望此时有人为他上炮烙之刑,让他分担面前少女一二苦难。
他喉结滚动,咽下铁锈味,已猜到故事走向,却自虐似的想听她说出来,“而后?”
“三皇子设鸿门宴,你偏选我为你倒酒,我还没出刀,你就将刀抢走插进我胸口了呜……”
“死前我才想起一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抓你衣角求救,你…却踢开我!”
短短几句话,萧越听得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只恨自己行事太过狂悖冷血。
他深知,若非今生乔婉眠自己早早找上门,悲剧还会重演。
看萧越想为她擦泪,乔婉眠将头偏开,自己胡乱抹了一把。
“梦就到此为止?”对方小心问。
但他这把算是摸了老虎屁股,乔婉眠最憋屈的,就是不知那些人有没有为恶行付出代价。
她突然暴怒,张口狠狠咬住萧越萧越停在她颊边的手掌,口齿不清,“我都使(死)了,翁(梦)当然结束了!”
咸腥漫过齿间。
乔婉眠屏息垂眸,才发现自己不知用了多大的劲,竟不断有血滴顺着萧越的小指滴落在地。
萧越任由她咬着,面不改色,轻声抚慰:“前世种种错都在我。我若多想一步,定能找到你,再不济也可以记住你的画像,起码能在刺杀时留你性命,让你和父兄团聚,偏我前世没有,偏我不能回去。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是我夤夜策马,手脏得很,乖,先不咬了。”
乔婉眠根本没计划真的伤人,遂松了口。
清冷月光下,少女红唇浸透着爱人与仇人的鲜血,用失了光彩的黑瞳冷冷看着萧越道:“杀身之仇,实难释怀。民女有一求,望大人成全。”
“眠眠…你…尽管提。”
“今后我与大人,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萧越自幼目中无人,冷心冷肺惯了,不知如何道歉安抚。
纵使心中焦灼,仔细思虑半晌,说出的话却略显敷衍:“乖,眠眠吃苦了。先回屋休息吧,你既暂时不想见我,我走便是。”
他无波无澜的眉眼,哄小孩的态度刺得乔婉眠眼睛痛,衬得她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可于她来说,那些痛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一瞬炸毛:“什么暂时,我说的很清楚!是永远!永!远!不再见!不相干!”
萧越看她状态,知道是自己刚头的道歉听起来太轻飘飘,加剧了她的愤怒,怕她因为前世之痛放弃今生,便伸手解甲,从甲内中掏出一个与手指差不多的小木筒。
那木筒上有浮雕纹路,在萧越修长掌中更显精致。
远处候着接风的人举着灯笼,暖黄光晕将青年将军眉宇间少见的温柔照得纤毫毕现。
他拇指抚过筒身机关,“咔嗒”轻响中,一截雪色纸卷弹跳出来。
乔婉眠偷偷瞄。
又是张纸?
情书、画像都收过了,还能是什么新鲜玩意?
只见萧越慢条斯理地将纸展开,还像怕乔婉眠抢走撕碎般很宝贝地往后拿了些。
乔婉眠打眼瞧去,上面黑黑红红一片,似稚童随意泼墨所致。
等等?
乔婉眠眼睛越瞪越大,樱唇也因震惊而缓缓张开。
那神态落在乔应舟眼里,虽算得上娇憨,但也颇有些冒傻气的意味,于是卷着拳在嘴边假咳一声提醒。
乔婉眠听了,才合上嘴。
那似乎…不!就是她画的前世大婚场景!
怎么落到萧越手里了?!?!
灯笼忽明忽暗,将少女从疑惑,到震惊,而后重返疑惑的表情照得分明——萧越的希望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着。
答案已昭然若揭:他精心储存的,恐怕是她信手涂鸦的遗忘之作。
但他还是他双手握住少女纤细手臂,不死心地追问:“眠眠,我一直贴身藏着这画,是想你梦境成真那日亲手还你。你不记得这画了?”
“你弄错了……”乔婉眠被他拽的有些痛,往回抽胳膊。
“难道不是因着你对我有情,才画下成亲场景?”
他竟一直这样认为?
乔婉眠又羞又恼,猛地挣开桎梏,脱口而出,“你臭美什么!我那时根本无意!画这画另有原因!”
空气瞬间凝结,萧越的手无力垂落。
乔应舟等人安静地往宅门里移,都暗自琢磨:早知如此,就不出来了。
一阵朔风吹过,暗沉沉的天空落下一团
团晶莹雪花,嘲讽似的落在萧越低垂的眼睫上。
雪花慢慢消融,他的桀骜锐利也随雪化为虚无。
乔婉眠莫名心虚,不敢看萧越的眼睛。
世界静了。
良久,他才低声问:“也是因为梦?”
乔婉眠轻轻“嗯”了一声。
成团的雪絮坠落,一点点覆盖天地。
萧越记起他曾承诺乔婉眠带她看皑皑白雪冰封万里,也许她从头就不需要吧……
前世,他亲手葬送了她的人生;今生,他亲近她又伤害她,害她翻倍承受锥心之痛。
“原来如此。”萧越低笑出声,甲胄上刚落的雪团无声落地。
他的指拂下她发顶薄雪,“难怪当初眠眠会选他…从头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未尽之言化作白雾消散,唯有眼尾猩红泄露他铠甲下的千疮百孔。
半晌,萧越收拾好情绪,唇再弯起弧度,抬眸含笑看她,只那笑里是无限的悲凉和落寞,还有许多乔婉眠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银甲上也覆了霜雪,不像来时那般挺阔闪耀。
那模样,就像凶兽回到巢穴炫耀皮毛,却因前世之孽被主人被刺中软肋,还呜咽着讨好。
萧越卑微说道:“前世今生,错都在我。你只需知道,我愿倾尽所有搏你一顾……对了,还有好些故事不到时机告知你,只望你有一日肯再垂怜,也许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外面冷,回去罢。我走,直到你愿意见我那日。”
乔婉眠没想到,她在所有人面前说了那样绝情又不留颜面的话,萧越那么乖戾的人会这样挽留。
这就是喜欢吗?那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呆愣愣看着高大的银甲男人拍掉她头上肩上的雪,翻身上马,逐渐消失在苍茫雪夜中。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