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很快行至坡上,期间传令兵穿梭不断,一切都紧张向前推进着。
刚随着乔诚行至坡中,就见轻骑与重骑从坡两翼向下掠,一半左一半右绕到坡下平原上列阵。乔婉眠只恍眼间看到一瞬萧越持着寒钢枪俯冲而下的身影。
后军加速上坡,拉弓箭,装弹药。
乔婉眠攥着游已子斗篷边角,站在平浪崖至高点向下看。
断崖下,盛国主力倚壁列阵如铁,她能借着晨光看到那一点白挺立在阵前。
似闷雷碾过九霄,地脉震颤。
天尽头黄尘蔽日,齐军铁骑如灰潮向盛军漫卷,嚣张狂妄。派来叫阵的还未开嗓,就被一箭射死。
战鼓裂帛,山河同震。
距离到了,乔诚令旗挥落,万矢挟火破空,投石车抛出的火流星砸得敌军人仰马翻。
齐军被迫停步,才仓惶准备远攻,却因失了先机,只得先退。
乔诚默算着距离,齐人刚退出射程,就挥旗叫停。
齐太子不服,欲派兵强行重阵,被幕僚阻拦,他在马上怒道:“四十万雄师岂惧十万蝼蚁!”
幕僚再劝,齐太子挥剑,脚下滚落幕僚头颅,“谁再阻拦,犹如此人。传令下去,冲阵!”
“斩萧越者封万户侯!”
诏令挟着血腥漫过军阵,士卒眼中迸出癫狂之色。如蝗虫过境,齐兵踩着同袍残躯突进,重弩洞穿铁盾的闷响里,乔婉眠已能看清来敌面孔。
齐军不断向前冲,不断倒下,血肉横飞,后来者马蹄踏碎同袍尸骸。
一将功成实在诱人,死亡狂欢。
凭着人数优势,零零散散的齐军冲过防线,都被盾牌后的齐国中军用重弩射死在路上。
但冲过防线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身披铜甲,挥舞着长刀,奔袭而来。
在重弩洞穿铁盾的闷响里,乔婉眠几乎要看清他们的五官。
越来越多的齐军逼近,乔诚见齐军已然入瓮,再挥旗语。
地面震颤,地下的火药被引爆,脏腑挂上断戟,肠肚裹着碎甲冲天而起,无数人瞬间化作血雾。
残肢如雨砸落阵前,焦臭混着血腥漫过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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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越高坐马上,目光穿透烟尘,直锁齐太子的闪亮金鳞甲。
他从刃刀手中接过弓箭,瞄准,松手。
玄铁弓弦震响。
一只穿云箭,携着千钧之力,撞在齐军铁盾上,而后巧妙拐了个弯,绕过齐军重重保护,在金铁交鸣声中骤然贯入齐太子心口。
齐军骚动,慌乱喊将士回防的声音不断,将士踌躇间,被盛国中军的利箭绝命。
齐国太子身亡,主将终于有权施令,一时间,对面进攻的鼓声撼地。
萧越平静放箭,看向敛剑,“前世的仇,给你报了。”
敛剑狰狞铁面折射着血光,“多谢将军!时机可至?”
萧越抬起锃亮的寒钢枪,“冲!”
枪尖划破硝烟,海东青尖啸着应和号角。黑甲灰甲逆流而上,与齐军厮杀,箭镞入肉声混着骨裂声炸响。
乔婉眠竭力搜寻那点哑白身影。
那人雪甲浴血,已深入齐军阵中。
如修罗降世,枪出处必绽血梅,为后来者清出一条血路。
齐军阵形逐渐收拢,合围之势将成,镇西军两翼忽展雁阵——重骑似锤,砸开敌阵,轻骑如梭,织就死亡罗网。
多少人倒下就有多少人涌上,死尸在人潮中被裹挟着,许久才落地。
她的全部都在山崖下这一战,乔婉眠一瞬不眨地看着战场。
萧越掩护着众人逆流而上,为盛军撕开一道缺口,忽然本能地背后一寒。
他回身,只见前军主将的头颅已被一刀砍下,未收的剑还指着自己。
前世的背后一剑,来源竟是他。
萧越枪尖万字刃里还绞着截断臂,筋肉缠在刀纹里痉挛。却听耳畔传来熟悉声,“你我扯平了。”
抬眼只见熟悉背影——文辞混在溃兵中,已然遁去。
大批步兵涌来,萧越无暇再分神,长枪劈下,鲜血飞溅。
盛军数量大减,逐渐被齐军吞没,乔诚跨上战马,带领后军准备支援。
萧越银甲已浸成赤色,桑耳等人挥剑的幅度越来越
滞重。
在盛军砥砺顽抗时,东南方忽滚来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
被包围了?乔婉眠的心悬着,死死盯着背后。
只见先来了一个斥候。
等等……爹?
“圣驾亲征!”乔应舟声嘶力竭地喊:“坚持住!天子亲征!五十万援军已在路上!”
后军哗然。
乔诚横刀长啸:“陛下率五十万大军亲征,还有十里就到!战士们!此役必胜!”
传信声浪掠过尸山血海,盛国人心大振,士气高涨,残旗竟又猎猎扬起。
齐军初时嗤笑是诈,随即听得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盛国皇帝不是一死一失踪吗?!如何能率大军前来?且,盛国哪来的“大军”?
很快,斥候绕过战场送来消息,“不止皇帝亲征,各大藩王节度使也都亲自领军,此战必败!!!盛人竟设此局,退!!!”话音未落,人头已落。
坐镇后方的齐军主将收起刀,“退!!!”
萧越一枪捅穿几人,听到齐人撤退撤退的战鼓。手握长枪的齐军留也不是,逃也不是。
他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
桑耳与刃刀背靠背,血泪渗进甲胄鳞隙。
结束了,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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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乔婉眠也不敢分心一丝,只死盯着那一点纯白。
齐军主力头也不回地撤离战场,只留下些小兵断后。
镇西军喊出“缴械不杀”后,整片原野回荡着丢盔弃甲的声音。
萧越领着前军残军,乘胜追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乔婉眠直到看不见一点萧越身影,才回头看,只见身后平原上泼了染料似的,将士们穿着十几种制式的铠甲直冲而来。
炸开南腔北调的骂战:
“恁些龟孙,凭啥和我们争功?”
“你们离得啷个近,还来得那般迟,和我们一天到,一群瓜娃子。”
乔婉眠看着无数人马忽略她在的平浪崖,从两边边平原绕开,直奔萧越追敌的方向。
前世孤立无援,今生举国相助。
乔婉眠心神终于放松些,才发觉身边都是欢庆到抱头痛哭的声音。
“爹等到了!”运粮老卒冲着尸山哭嚎。
他身后,游已子眼眸中情绪不辨。
乔婉眠向下看,她爹正帮着乔诚收拾战场,清点俘虏。坡下还是一片尸身血海,人们逐渐从胜利的狂喜转成极致的失落,默默替亡者敛尸。
乔婉眠想起梦中不能替友人与挚爱瞑目的遗憾,沉默跟在车后,抬上一人,她就代他们亲友,帮一人瞑目。
血色月光浸透战场,她僵指仍机械地抚过士卒怒睁的双眼。
乔应舟不忍,怕她受到煞气冲撞,将她的位置交给小兵。
乔婉眠只是不言不语地配合,始终神色淡淡。
乔应舟坐不住了,“乖女,有什么跟爹说?要不爹告诉你前因后果?”
乔婉眠摇头,“不急,我没事。将军何时归?后军没带多少粮草,等着还是回去?”
乔应舟凑近,悄声道:“刃刀交待过,他们只打到夺回西原就回来。我们找个借口原地等着。”
一旁的游已子突然一拍大腿,“好小子,算得够远。老夫终于想通这里的弯弯绕绕了。”
第86章
温泉
两昼夜过去,唯闻王师高歌猛进,所向披靡。永昌帝追敌百里,亲手将敌军主将射下马,俘虏敌军十万,剑锋直逼归直山以西的齐国皇城。
后军大营里,蜀地湘州的留守援军举杯相庆。
忽有快马冲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送来急报:“萧将军重伤,幸无性命之忧!马上就到!”
乔家三人交换眼色,疑心伤势真假,手上却不敢耽搁,即刻下令拔营,众人牵着马,在坡上遥遥眺望。
乔诚忽而脸色骤变。凛冽寒风里,竟有汗滴顺着圆润下颌滴落。
他拽着乔应舟退开人群数步,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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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尽最后一丝霞光,旷野朔风卷着砂砾抽打人脸。
乔婉眠要了火把取暖。
烟熏火燎下,眼睛都睁不开,无奈,只得举远些。
胳膊逐渐酸痛难支,她只能双臂向前伸直,颤颤巍巍举着火把。
竟似少女心口燃着烈火。
她原是躲在人群缝隙里避风,周遭士卒忽觉背后暖意,转头惊见准将军夫人正肃立风中,将火把举得笔直。
私语如野火蔓延,兵士们相视颔首,自发退至她身后列阵。
成百上千只火把陆续燃起,将黯夜烫出蜿蜒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