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自不会招普通郎君。”
绕城结束,乔家鞭炮齐鸣,敲锣打鼓跟着喜轿凑热闹的都被拦在在内门外,两个新人被迎入内门。
来者皆是客,乡绅或平民,说句吉祥话,都能去外门的席上吃个饱。
关上内门,是乔家独有的热闹。
萧越两手放在双膝,大马金刀地坐在男方长辈位,乔诚乐呵呵抿着茶点坐女方长辈位。
朱红灯笼的流苏穗子荡在乔婉眠顶上,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倚着雕花槅扇门出神。
院门的爆竹声接连不停,硝烟裹着后厨八宝鸭的香气钻入鼻尖。
烟尘与香气混杂,乔婉眠一时恍惚,如在梦中。
“新娘子过垂花门喽——”
乔婉眠踮脚看去,桑耳踩着一双嵌了东珠的精致绣鞋款款行来。
正午阳光灿烈,将新嫁娘鬓边衔珠凤钗映得流光溢彩,金丝累珠的霞帔随步轻摇,更显人袅娜非常。
昨夜乔婉眠被叫去布置新房,累得一沾枕头就昏迷过去,错过了今早新娘上妆,偏梨儿还一直跟她炫耀,说桑耳大变样,美得不行。
乔婉眠凑过去想看清,只见桑耳的面容模糊在工艺繁复的香云纱盖头之后。
一切都不真实,有点恍惚又有点失落。
她困得迷迷糊糊,直到被一声“礼成——”彻底惊清醒。
是眼花吗?她方才似乎见着桑耳执却扇的指尖在轻颤,缀着南珠的扇坠子晃出细碎光斑,像是落在青砖上的一串泪。
正待细看,人潮忽如春汛般涌动,推着她往新房方向去。
她恍惚意识到,真正的桑耳就要被他们弄丢了。
她朝夕相处的好友,唯一的姐妹,马上就是“夫人”了。
巨大的失落感将她淹没,又想到自己前世那莫名其妙的婚礼,乔婉眠只想逆着人
潮将桑耳救出来。
“桑耳!”她脱口唤道,伸手去够那抹流霞般的红。
人群却似湍流中的水草缠住她。
忽然腕间一凉,萧越骨节分明的手掌已将她带离漩涡。
对方不动声色地在她耳边低语:“别怕,她是想嫁的。”
“可是……”乔婉眠手心都是汗。
“不是不要你了,她永远是你的桑耳姐姐。”
萧越几句就将乔婉眠安抚下来,捏了下她的掌心后就松了手,与挤着去新房的人分道。
乔婉眠回头看萧越。
人来人往,他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人。
-
红烛高照,喜房内绣帐上金丝绣成的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
刃刀手持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桑耳面若桃李,眼波抬起一瞬就羞得垂下头去,耳畔的珍珠坠子跟着晃动,映得她愈发娇艳动人。
却在饮合卺酒时不慎一口将两人的都喝了个干净。
全福人傻眼。
媒婆慌忙喂饺子。
众人笑趴。
一阵兵荒马乱后,屋里只剩乔婉眠与桑耳。
桑耳问:“你准备的册子呢?”
乔婉眠一愣:“什么册子?”
“就是……哎呀。”
乔婉眠恍然,脸瞬间红过胭脂,低声道:“伯母只叫我来陪你坐坐,没……没给我那种册子。”
桑耳轻笑:“罢了,不看也成,反正我早就学会了。”
乔婉眠愕然:“啊?”
桑耳笑嘻嘻:“算啦,不看也成,反正我早就学会了。”
乔婉眠:?
……
两个时辰后,刃刀烂泥一样被人搀回来,乔婉眠乖乖给新郎官让位,脸红心跳的想桑耳刚对她坦白的话。
原来,萧越因拆穿方嬷嬷而醉酒时,刃刀也醉得不省人事,那夜他便留宿在桑耳房中。
难怪第二日乔婉眠敲不开她的门。
她带着梨儿晃回自己小院,还未进门,便见后罩房的几个婆子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小姐,不好了!庞家媳妇儿提前发动,像是要难产!”
乔婉眠眉头一蹙:“产婆呢?”
婆子急得直跺脚:“产婆和郎中都被叫去喝喜酒了,全都醉得不省人事!”
乔婉眠忙问:“那启束呢?就是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和尚!”
婆子们面面相觑,乔婉眠无奈,只得匆匆转身:“罢了,我亲自去找!”
第62章
神性
乔婉眠跌跌撞撞冲进前院,喉头已泛着铁腥味。
她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呼出的白雾转瞬就被北风撕碎。
面前是一个歪倒的酒坛,漫出的深色水渍已凝成了霜。
檐下,启束正揽着一个郎中打扮的老先生猜拳,显然已醉得不轻。
两人满脸通红,表情失常,红皮纸灯笼摇摇晃晃的光投下,诡异得如修罗恶鬼。
启束真是假和尚!
见来人泪珠接连滚过苍白的小脸,萧越忙问:“怎么?”
乔婉眠死死攥住萧越袖口:“萧越,他们这样还能救人吗?还有其他产婆吗?庞家儿媳不行了!”
萧越一脚踢起地上酒坛,酒坛擦着启束耳际砸在后面的墙上,而启束依旧无知无觉地还在划拳。
他摇头道:“卫道,给他们灌醒酒汤。”
乔婉眠见状,摇萧越胳膊:“来不及了,你快想想办法!”
“人在哪?”萧越声音沉稳。
“在我院里后罩房,救救她!”
乔诚赶忙招呼下人,“快!派人去敲门!医馆与产婆住处,都走一趟!”
萧越道:“带着我的人去,能快些。”他话音未落,便一手抓着启束腰带,一手将乔婉眠托在怀中,纵身越过墙,蜻蜓点水般沿途借力,向乔婉眠院子掠去。
乔婉眠乔婉眠恐高发作,死死扒住萧越脖子,紧紧闭着眼,只能感到自己的小靴扫过墙头,猎猎寒风钻进袖筒,还不忘催促:“快点再快点。”
点翠院内依旧乱作一团,庞家婆婆见乔婉眠回来,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小姐,我孙儿胎位不正才出不来,得要产婆尽快给摆顺位置,不然就是一尸两命!”
乔婉眠与萧越看启束。
启束被吹得酒醒了点,吓得摆手,“胎位那些我们郎中可不懂,胡乱下手会害人命的。”
庞家婆婆磕头如捣蒜:“民妇知道需将胎儿顺到什么位置,只是我已彻底慌了神,手放上去就抖得厉害,用不上劲。若有人与我配合,说不定就有生路。”
“谁愿来,赏银!”乔婉眠喊。
无人应声。
倒有议论声传来:
“谁知她说的是真是假,谁敢敢听一个乡下老妪的话,擅动一个临产妇人。”
“不吉利便罢了,万一沾上两条人命,那可是罪大恶极。”
“且庞家媳妇那为人,就算救了,也落不了好。怎么都是亏。银子再多,谁敢赚!”
乔婉眠又问了两遍,院子里跑前跑后的人干脆都躲起来了。
启束踉跄撞翻炭盆,火星溅上僧袍:“不然我去?”
乔婉眠犹豫:“你身上都是酒味,出错怎么办。”
婆婆眼神亮一瞬又黯淡:“妇人生产不着寸缕,这时被男人摸了肚子,叫她日后怎么活。怪我,我若没放婆子去吃酒……”
“啊——冤孽啊——”
凄厉惨叫穿透墙壁,扎到人心底。
乔婉眠听到哪里传来奇怪的“咯咯”声,而后意识到竟是自己牙齿在响。
天太冷。
女人的尖叫被寒夜闷住。
北风卷着产房飘出的熏艾气味,与记忆中母亲房内经年不散的药味重叠。
那些年娘亲总是靠在秋香色引枕上,卧榻边永远煨着黑陶药罐。
娘亲的生死,屋里人的生死……
娘……你生女儿的时候,是否也经历了一样苦楚才早早撒手人寰?
乔婉眠忽地生出一腔孤勇。
人,她无论如何都要救下。
“婆婆,你真的知晓该如何做?”乔婉眠咬牙问。
“确定。”婆婆嗅到一丝希望,仰头看。
院里红灯笼被朔风吹得摇摇晃晃,少女的轮廓在明明灭灭间晕上淡淡红光。
“我去。”乔婉眠声音不大,话却铿锵有力。
风吹来,将遮月的云吹散,少女的头顶原来自始至终都藏着一轮满月。
血红的光褪去,只余清辉。
从庞婆婆的角度看去,那轮圆月正悬在少女脑后,恍若菩萨身后的玉盘宝光。
她一瞬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笼罩,不住给少女磕头,姿态虔诚。
乔婉眠拉她起身,边走边说:“萧大人蒙上眼睛与我们一道进去,用他的手给我借力,你来指挥。我们三人尽全力保住产妇与孩子。”
庞家婆婆反倒退缩,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惶恐,“萧大人何等人物,是要上战场帮我们手刃仇敌的,如何能沾生产的晦气……”
乔婉眠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