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与舅母对视一眼。
她不知?
乔家父子不是被抓,而是大理寺要他们当人证。
他与母亲见司文东窗事发,才带着晕倒的乔婉眠逃到这处秘密宅院,想要关键时刻用她换取利益。
也合理,官兵来时闹哄哄,“咣咣咣”逢门便砸。乔婉眠向来胆小,定慌得衣服都穿不明白。
如此,不妨顺着她的话说,换她老实听话。
司礽顿了好些时候才开口:“表妹,你还记得大理寺少卿萧越吗?就是他罗织冤狱,害他们三个进监牢。如今他们,生死不明……”说到恨处,他愤然锤墙,“怕遭他灭口,我们才带连夜你躲到此处。”
“萧越?是那个萧越?”乔婉眠只觉天崩地裂,向前一步,不可置信地抓住司礽。
“对,就是他!”
膝盖发软,乔婉眠跪倒在地。
完了……那个罗刹,凶名在外,杀人如麻,她可怎么救父兄出来……
战战兢兢躲了几天,乔婉眠心中越来越不安,总觉得哪里错了。
一日,司礽披着麻到她院子,开口便哭:“表妹,咱俩都没爹爹了!天杀的狗官,我真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乔婉眠两眼一黑,脑袋发懵,抬脚要往大理寺冲,“不会的,不会的!不会不审就草菅人命,不会的……”
司礽拽住她,“落到那人手上,十死无生!我爹没有惹怒那魔头,我们没受牵连。只你父兄不知谁触怒了他,如今外面都在找你,要斩草除根。我们藏你在此,若被人检举,亦是死!”
乔婉眠脸上血色褪尽,牙齿咯咯作响,泪珠大颗砸落,浑身无力,紧紧抓住司礽衣袖当作最后一根稻草,“不会的……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司礽搀她,“已经晚了……今日有权贵来寻我,说要帮你我报仇,我怕你做不到,将他回绝了。”
“报、报仇?”乔婉眠震惊看司礽。她还没反应过来父兄身死这件事,更别提其他。
司礽把她的疑问扭曲作肯定,目光灼灼:“好!表妹既有心报仇,表哥就冒死帮你!”
对的吧?
……她是得报仇。
乔婉眠恍恍惚惚点头,连自己又跌回地上都不知道。
几息之后,五脏六腑才开始针扎似的痛,很快就变成刀搅,最后痛都不会痛,空气也被绝望抽干,窒息感袭来,她剧烈喘息却觉呼吸不上,手脚失去知觉,眼前只剩无边黑暗。
司礽看乔婉眠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萌生半分不忍。
又想起萧二公子的话:“若足够美貌,可以送来看看。一等美我留下,算你们一个人情;若真是极美,我另有用途。总之,她若有用,我或可保司文一命。”
遂又郎心如铁。
第75章
献媚
残阳收尽最后一缕血光,司礽决绝而去。
小院逐渐沉入寂静,乔婉眠才缓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爹爹!爹爹!
阿兄!阿兄!
这是噩梦……一定是的……总会醒来的。
她瘫坐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泪不断砸下,浇湿桃粉襦裙,宛如泣血。
心底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呼唤至亲,却只听余音在她空荡荡的心房一遍遍回荡。
窗外暗了又亮,不知往复了几日。
任凭婆子往来送饭食,或好言相劝,她都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似是只余一副躯壳在人间。
几日下来,婆子都觉得她有些邪性,也就不再多事了。
那日熹微晨光刚爬过窗棂,乔婉眠似是突然想通,踉跄着起身,扑向放着冰凉吃食的八仙桌。
她的目光在桌上搜寻片刻,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横在腕上试探。
冰凉刚接触皮肤,过往划破手指的痛感瞬间占据大脑,她想用力却本能地脱力,刀砸落在地,哐当的巨响震得她灵魂发颤。
爹爹,爹爹。
阿兄,阿兄。
我竟连追随你们都做不到,太没用了。
乔婉眠对自己的软弱失望透顶,继续将自己关在小屋里睡了哭,哭了睡,不吃不喝,浑浑噩噩备受煎熬。
司礽派来暗中盯着乔婉眠的人都开始不忍,求司礽找郎中瞧瞧,怕她将自己活生生饿死。
担心泄露乔婉眠行踪,司礽将情况报告给萧虔。
萧虔派人来探。
随着郎中一起去的,还有个面容绝色,衣着华美的妇人,细看,正是当年名震开阳的花魁柳三娘。
司礽卑躬屈膝地跟在他们身后,像条尾巴,踏入乔婉眠的厢房。
只见少女似一个破碎的瓷娃娃,倒在榻边,已然昏厥。
郎中潦草一眼,见乔婉眠只剩一把骨头在硌中衣里,脸色白到发青,枯发纠缠,眼睛红肿,心中便有了一二推论。
桌上食物原封不动,手边还有一把刀。
郎中垂眸看了一眼刀,面色不动,叫婢女先将人放在榻上,才把脉。
他捋着胡须睨司礽,“是饿的,喂点米汤肉汤自会醒来。只是她小小年纪饿到这样还水米不进,怕是存了死志。”
“郎中说笑了,什么死志,奴家还没见过哪个真死了。”妇人轻笑一声上前,向郎中福了福,郎中轻飘飘看她一眼,不做声躲开。
妇人也不在意,捏住床上人的下颌左右转她的头,先看五官后看牙口,最后遣走男子扒开小衣瞧了瞧,又看过手脚,赞叹:“真不错……多年没见过如此极品。可惜不归我那处。”又扭头对外喊道:“传信过去,可以,再可以不过。”
-
乔婉眠再有意识时,恍恍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当是死了罢,一家人终是团聚了……
唇齿间怎的浓郁甜香?莫不是已饮下孟婆汤了?
不成!
她还未见父兄与娘最后一面,他们定在黄泉路上候着她呢。
乔婉眠一急,黛眉一下拧紧。
“醒了?”司礽喂汤的手一顿。
表哥?
乔婉眠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眼前是素白的床帐与披麻戴孝的表兄。
还是没死了。
“旁的都撬不开你的齿关,唯这甜汤能喂得进。长这般大了,还得靠馋虫救你性命。你这是何苦?仇人锦衣玉食,你却自寻短见?你将千辛万苦救你的我们,置于何地?更不用说,你若真去了,如何向你父兄交代?”
乔婉眠被他劝得惭愧,她的逃避竟对不起所有人。
讷讷辩解:“不是……”
“不是就行,来,大口喝。醒得恰是时候,贵人要见你。”
“什么贵人?”
“你之前不是说要为他们报仇?我为你特地去求了能帮你雪恨的贵人。”
-
乔婉眠靠着司礽的刺激,勉强咽下几口饭。
半个时辰后,不知从哪来了些丫鬟婆子,团团拥着她,为她梳洗,还趁机丢了她的白衣,说是怕不详,冲撞了贵人。
她们原本备着的都是极艳丽的衣裙,乔婉眠几番央求,才板着脸勉强换成素色衣裙。
她体力尚未恢复,在混沌中被架上马车,她空洞看着车外曾经熟悉的街道,七拐八拐停到一处小宅子门口。
宅门大敞,艳阳下,一个长相极俊俏的年轻公子金冠上缀着红玛瑙,绿袍束着金革带,一身饰物流光溢彩,正敲着玉骨折扇坐在摇椅上含笑望着她。
乔婉眠一看他便莫名想逃,却被几个香气扑鼻的妇人簇拥着,夸奖着下了车。
“听说,你想死没死成?”那公子起身走近,面上笑得和善,吐出的话却不留情面。
乔婉眠僵住,边退后边小心偷瞄他,直到他的眉眼逐渐与记忆中一人重合。
萧越!?
乔婉眠哆哆嗦嗦指着他,掏空心思骂道:“你你你狗官!要杀要剐随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漾着和煦笑容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压上前一步,话音里带着威胁,“看仔细再说话。”
妇人小声提醒:“快赔礼,这是二公子,同姑娘一样,最厌恶萧越,也最厌恶旁人说他两个长得像。”
乔婉眠心头不好的感觉尤未消失,但无处可逃,只能弯膝赔礼道:“民女见过萧二公子,是民女眼拙。”
萧虔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乔婉眠,满意点头,笑得春风化雨,“没吓到吧?我同姑娘一样,平生最恨那人,才一时失态。听说姑娘父兄皆被他所害,心有不忍,特请姑娘来,想给姑娘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人固有一死,为至亲而死,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乔婉眠深吸一口气,发觉自己死灰般的心微弱地跳动了两下。
她从前是没得选,若有办法,她绝不甘放过那狗官。
“可……我什么都不会。”乔婉眠小声道。
“倾国之貌,足矣。”
“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若下定决心血刃仇敌,她们助你。”萧虔信誓旦旦,“我已有万无一失的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