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地降低着底线。
从想要生活得好。
到想要活得像个人。
直至到只要活着就行，哪怕活得像个牲口。
甚至干脆连牲口都可以不如，只要能活。
在进入聊天群之后，夏蝶短暂地因为有了金手指、有了一个可期盼的特殊时间点而重燃对生活的希望，幻想自己能重新活得像个人。
可惜很快，现实让夏蝶认识到，金手指不仅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她的处境，还会让她显得像是偷了东西、有了异心，甚至可能由此导致她送命。
而那特殊时间点，对应的只是让她从一个伺候人的环境，去往另一个伺候人的环境。
不是让她回家。
夏蝶这才彻底放弃了幻想。
彻底接受，她回不去了。
而只要她还活在这个古代世界，那么即使有金手指，她也依然不可能活得像个人。
夏蝶：
“我这情况，应该真的可以说是世界的错。”
“其实，放弃一切幻想、彻底接受自己作为牲口或者不如牲口的地位后，也不是不能活。”
“就只是三四十年的寿命而已，我已经过了快一半了。”
“剩下的那一半，熬一熬，也就结束了、可以开启下辈子了。”
“如果下辈子我也只能当牲口，希望我不要再保留作为人的记忆。”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蝶每天睡着后进入梦中直播间大厅、看着孟二小姐的直播，有了新的感悟。
夏蝶看到沉浸在初中学习海洋里的二小姐越来越沉寂。
近两年，二小姐已很少像刚开直播时那样经常对观众炫耀她梦中的世界有多少神奇的东西、人们可以活得多么充实自由。
现在的二小姐，只是默默地做着题、听着歌、看着身边的人。
即使身处在那个世界内，但在夏蝶看来，现在的二小姐也像是隔着直播屏幕在看那个世界。
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夏蝶：
“二小姐也已经定亲，出嫁的时间定在明年。”
“男方是与大少爷同期的一个秀才。”
“其前程自然比一个地主家的庶出少爷身边的一个小管事强无数倍。”
“但二小姐有可能乐意嫁吗？”
“即使早已不断地劝过自己、一度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样的人生，但事到临头，真实感带来的窒息依然能让脑子重新清醒一遍。”
“这不是嫁的对象好不好的问题，而是……”
“无权选择。”
“且没有退路。”
“即将从一个花了十几年才勉强适应的宅子，进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宅子去生活接下来的几十年。”
“即将告别花了十几年才勉强能做到和睦相处一群家人以及下人，去学习与另一群家人、下人相处剩余的大半辈子。”
“最重要的是，即使难以适应新宅子、新家人、新下人，也无法离开。”
“只能逼迫自己继续去适应。”
“无论是流泪、流血，或者打碎骨头，都只能去适应、去顺从。”
“或者死。”
“这样的活着……”
“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你，人皆是这么活过来的。”
“甚至还有很多人羡慕你的生活条件。”
“我的发言画风与你们的真的差别很大。”
帝悦：
“差别大也没什么关系。”
戚玖芒：
“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当你不存在。”
易隽：
“你说你想说的，我们说我们想说的。”
“可以互不干涉。”
桑未：
“你也可以抱怨我们缺乏同情心，在你痛苦的时候还聊些嘻嘻哈哈的琐事。”
夏蝶：
“你们没同情心也挺好的。”
“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聊天气氛再好不过了。”
“你们的聊天画风与我的差别越大，越让我能将这个聊天群与二小姐的直播间并列对待。”
“都是遥远的、只能看看的美梦。”
“直播间大厅前几排的那些贵人观众，有些看直播次数比较多的，好像对直播内容足够熟悉了。”
“他们有时会跟着二小姐做题。”
“会点评直播中的一些社会新闻、法律规章。”
“甚至理解了手机电脑等的使用方法。”
“有一次我甚至听见他们说，‘要是能找几台来亲手试试就好了’。”
“他们好像已经不再完全将直播画面中的世界当作仙境了。”
“他们开始对那个世界产生贪婪。”
“开始尝试各种办法试图让自己醒来后也记得二小姐的脸，然后就能全天下地搜寻此人。”
“若真能搜寻到，便能逼她将他们醒来后记不住的梦中知识都说出来。”
林辉谦：
“他们有没有考虑过找到人后，主播可能也记不清梦中的事情呢？”
第75章 两个时间重合之时
时
夏蝶：
“考虑了。”
“但他们说, ‘她既然是主播、是这梦中直播间的核心，那么肯定与观众有不同之处’‘而且, 她在初期直播中已经表露了，她熟悉那个世界’。”
“不是开启梦中直播间后才熟悉，而是本就熟。应该清醒时本就懂那些知识。”
“不过那些观众的记脸尝试应该没什么进展。”
“再加上二小姐与梦中直播间那位主播的名字、容貌、打扮、气质都差别极大。”
“年龄越大，二者越不像同一个人。”
“所以，即使有一天他们真在醒来后画出了主播画像，并将画像传播到全国，其他人也不可能把画像与二小姐联系到一起。”
易隽：
“气质也不像吗？”
“孟二小姐在直播中不是已经与世界有隔离感了吗？”
夏蝶：
“隔离，但是珍惜，努力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努力把各种事情都做到最好。”
“而古代世界现实中的二小姐……”
“是沉寂、刻板，连笑容尺寸都严格遵守规矩的。”
“活生生把自己塞入进大家闺秀的壳子中。”
“可能, 当醒着的二小姐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闺房中时，她才会露出和在梦中直播间内相似的神情吧。”
“但外人哪里看得到呢？”
“我猜连二小姐的贴身丫鬟都看不到。”
“二小姐与她的贴身丫鬟并不亲近。”
“应该是因为不忍。”
“每当二小姐对着我们这些未成年的下人露出表情时, 那表情总是怜悯又痛苦的。”
“可能是怜悯我们的处境，也可能是痛苦她自己也不过是生活在这吃人环境中的一员。”
“所以二小姐与她的贴身丫鬟单独相处时可能并不放松。”
“我远远地看到过一次那两人单独待在池边的样子, 二小姐依然端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似乎二小姐是觉得那丫鬟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生活的环境。”
“我也听那丫鬟对其他丫鬟抱怨过, 说二小姐不信任她、很多事情宁可亲自做、不乐意让她插手。”
林辉谦：
“你很谨慎。”
“即使是在你刚入群、高兴得多吃了食物的那段日子，除了你自己的名字直接被聊天群公布无法隐藏外，你从来没有提过孟家任何一人的全名。”
“我们至今只知道你的主家姓孟，有三位少爷、三位小姐、大小姐已出嫁、大少爷刚考上秀才，三小姐身边有一个嬷嬷姓李, 孟夫人身边有一个嬷嬷姓王。”
“哪怕我们有办法联系到清醒后的直播间大厅前几排贵人，并将这些信息告知他们，他们据此想找到主播也非常难。”
“当然，比起去记忆一张脸, 且那脸还与现实不符的情况来，凭这些信息的找人难度还是要低一些的。”
夏蝶：
“……”
“不，我没有帮二小姐以及其他主子隐藏信息的意思。”
“我只是……”
“畏惧叫出主子的名字。”
“更怕自己在群里聊天叫习惯了，会在现实中也脱口而出。”
“如果你们想知道，二小姐的名字是孟潇。”
“我伺候的三小姐叫孟纺。”
帝悦：
“停。”
“如果写出这些名字、看到这些名字都让你感到难受，你就没必要告诉我们。”
“林辉谦只是疑心病发作、以己度人试探一下你。”
“你完全可以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