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乐人道:“说真的,你把他赎回去做什么呢?他一个瞎子,别的事情都干不了,还得请人伺候着。也就是留在这里,他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还能接济你家。皆大欢喜嘛!”
几个乐人说着喝着,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曈要么被他们说服,放弃赎苏观卿,要么就得求着他们做这买卖。既是求人做买卖,这价格就别想谈下来。
忽悠挤兑一个十来岁的娃子,对他们这些市井上混了小半辈子的人来讲,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这几个乐人一唱一和打完配合,眼光都往姜曈身上转,这是打算拿她的反应来下酒了。
那班头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这小丫头片子要是不哭哭啼啼地求自己,自己定然是不会松口的。
姜曈却根本没有表现出他们臆想中的惶恐无措与进退两难,她背着手,目光落在墙边一个长桌上,上面散放着各式乐器,诸如唢呐、锣、钹等。
及至她慢条斯理地看完最后一个乐器,方才徐徐开口道:
“观卿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学琴学乐只是为了调和心性,不是为了卖艺卖笑。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这一番说话动作,颇有一代宗师的气场,完全超乎众人的预料,有乐人已经不知不觉地收了那轻视糊弄的心思。
姜曈说到这里,见那班头只是喝酒,并不理会自己,便曲指在酒桌上敲了敲,道:“我今日定要接他回家,你报个实在价吧。”
姜曈这么一敲,那班头没来由地,忽然就有种被当成小学徒的感觉,就好像当年他学艺的时候走神,他的师父也是这么敲桌子提醒他的。
这令他生起了一点本能的畏惧,但是很快,当他意识到勾起他这份隐秘情绪的,竟是一个他并不放在眼里的黄毛丫头时,一股又羞又恼的火气便从他的肺腑之间升了起来。
“说了三百两,你要是买不起就滚,不要打扰爷们喝酒!”那班头说着,就要拿筷子敲姜曈放在桌面上,还不及收回的手。
就在筷尖即将打在姜曈的手上时,阿乔手腕一转,一个快到在场无人能看清的小纸团飞了出来,班头忽觉手指一麻,筷子当即脱手,“哐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班头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霍然看向自进门就没有说过话的阿乔,怒道:“你敢对爷动手!”
“你不对姜姑娘无礼,我自然不会动手。”阿乔面无表情,抱手站在姜曈身后,冷冷道。
“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还想在爷的地盘上耍威风!”
那班主咆哮起来,他的嗓门很大,旨在恐吓住这两个丫头,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姜曈面色一沉,那种被师父训话的畏惧本能地往上冒了几分,这令他更加恼羞成怒。
“来呀!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儿给我按这儿搜身。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带了多少钱来赎苏观卿!”
那几个乐人得了指令,当即推开凳子站起身,叫嚣着就来拉姜曈和阿乔。
“今天也叫你们见识见识咱们下九流的手段!”
“……要是没有三百两,有多少都当是定金!爷给你们时间去筹够钱!”
“……”
姜曈见他们七手八脚地扑上来,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股劲风从她的身侧掠过,是阿乔迎了上去。
前世能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身手,此时已经初露锋芒。
场面也就混乱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已尘埃落定。
姜曈蹲下来,看着趴在一地狼藉上的班头,平声问道:“现在有实在价了吗?”
……
许宅门口
姜怀山被风拂柳搀着,立在许宅门口,脸上病态的苍白中带着一抹因为一路疾行而浮现的潮红。
他是真不想来掺和一脚的,怎奈他这个当爹的早已失去了在女儿面前的威信,根本拦不住姜曈。
既然姜曈必定要出头,姜家也必然会跟苏家再度扯上关系,他再怎么逃避也没有用,只好强撑着病体跟过来。
刚让门房通报后,姜曈和阿乔也赶了过来。
“观卿的身契赎回来了?”姜怀山冷冷地觑了女儿一眼。
姜曈点点头,见姜怀山一副摇摇欲坠站立不稳的虚弱样子,心肠骤软,说出来的话却还有些生硬:“爹爹不用辛苦来这一趟的,事情我也能办。”
“哼,你能办!”姜怀山嗤之以鼻,“我不来,你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了!”
姜曈搓了搓鼻底,没吱声。
姜怀山还要再说什么,许宅大门一开,适才报信的门房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
“姜老爷,我们老爷有请。”
第14章 救观卿 他不想要什么自由,他只想留在……
姜怀山坐在许宅的正堂中,面上的潮红还未消散,人也有些脱力,只是强自撑着,讲明了来意。
“……此人乃是旧友之子,老夫不忍见他落难,已令小女将其身契买来。听闻人在许大人家里,故而前来接人。”
被人要一个伶人要到家里来了,明摆着说自己儿子花天酒地没个分寸,现任通政使许功这面子上就有些不好看。
“姜大人怕是误会了什么,”许功道,“不过是犬子宴客,请了几个乐户演奏助兴而已,未必就有姜大人要的人,就是有,不过是个伶人而已,哪里就值得姜大人亲自登门来索人。”
姜怀山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是因为许功的话,而是他的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他本以为坐一会儿能缓过来,谁知此时浑身冷汗一层一层地冒,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的,面上却还得强自忍着:
“无请擅自登门,原是老夫的不是。不过苏观卿于老夫而言,有如半子,还请令公子行个方便,莫叫老夫空跑这一遭。”
“苏……”许功立时想起姜家与苏家曾有婚约之事,脸色微变,“此人同苏佰川……”
“不错,观卿正是前任首辅苏阁老之子。”
许功的脸色彻底维持不住了,他冲家仆一撇脸:“去把笙儿叫来。”
很快,许笙就急匆匆地迈步进来,行礼问安后,许功兜头就问:“听说你今日宴客,把苏观卿也请来了?”
许笙犹豫了一下,原想糊弄过去,却一眼看到了立在姜怀山背后的风拂柳,知道无法隐瞒,方躬身回道:“是,孩儿素来倾慕苏公子的才华,故而今日雅集,请了他做陪席。”
姜曈心知,此等场合原本轮不到她一个小辈发言,但此时姜怀山眯缝着眼睛,别人都以为他是端着架子,她却早已看出她爹怕是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不得不开口对许笙道:
“既然观卿就在府上,还请许公子放他出来,我们要带他回家。”
许笙被苏观卿搞得气不顺,哪里肯放人,当下只道:“恕难从命,在下今日与苏公子相谈甚欢,苏公子也答应留下来做在下的清客,稍迟在下便会遣人赎买他的身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口唾沫啐在身上:“孽畜!那苏观卿是什么人,你也敢随便招惹!不怕死的东西!还不去把苏公子请出来!”
“诶,是!是!儿子马上就去。”许笙不想父亲发这么大怒,吓得脚不点地地就往外奔去。
出了正堂,他的表情便再也维持不住了,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贴身小厮也大气不敢出,等到了书房门口,方小心上前:“少爷,那咱们要把苏观卿交出来吗?”
许笙冲着廊下柱子狠狠踹了几脚,踹得脚底生疼,才停下来,恨恨道:“爹都发话了,能不放人吗!”
……
姜曈不知道当年苏观卿遇见这个事情,最后是怎么了的,那个时候她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根本不曾理会过苏观卿的困境。
但是现在,她看到苏观卿衣衫褴褛地被两个家丁架着走了出来,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姜曚带人来抢她的时候,苏观卿拦在她的跟前,也是被人揍成这个样子。
他是那么明净剔透的人,就像一片琉璃雪地,却被人生生踩上了脏污。
刹那间,前世与今世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她只觉一股血冲到了脑子里,有些分不清记忆与梦境。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挤开家丁,一把扶住了苏观卿:“观卿,你怎么样?”
苏观卿本是浑浑噩噩地任人拽着,一听到她的声音,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曈曈?你怎么来了?”
“是风公子来找我的,”姜曈看着苏观卿这个惨样子,鼻头有些发酸,“你别怕,我已经从班头那里把你赎出来了,现在来接你回家。”
苏观卿闻言整个人呆住了,他甚至没有留意到风拂柳什么时候走过来,扶住了自己的另一侧。
及至几人出了许宅,姜怀山彻底没了力气,眼见着要倒。
阿乔把姜怀山往自己背上一抗:“我送你爹先回去,你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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