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曈一开门已经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风,当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你怎么不敲门?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在外面不会冷的吗?”
面对火冒三丈的姜曈,苏观卿却只是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脚,仰着头,温柔地问道:“曈曈,你饿不饿?我在锅里煨了点吃食。我给你拿来?”
姜曈就感觉从她后脊梁骨冲上来,几乎烧到她脑门心的一团火,被他那醇和的气息一吹,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蹲下来,把手覆在苏观卿的手背上,触手处一片冰冷。
她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对方。
苏观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蜷了多久,他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冻透了,骤然感觉到一点暖意,他好像被烫了一下,浑身微颤,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姜曈抓得牢牢的,挣脱不开。
亦或者,他也不想挣开。
“多大的人了,冷了自己不知道吗?干嘛不去灶房烤火?”曈曈的语气告诉他,她不高兴。
苏观卿就有些怯怯的:“灶房里,听不见你开门的声音。”
姜曈便又卡壳了。
苏观卿侧着耳朵,没听到姜曈的回应,却感觉到那双暖乎乎的手在往上拽自己,他不敢违抗,顺着她的力道自己站了起来。
那双手便又拉着他进了书房,行至床边,他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倒在了床上。
他有些无措地撑坐起来,就听到姜曈凶巴巴的声音说道:“以后,如果我关着门修画,你可以直接进来,只要不吵我就行。再让我发现你如此轻贱自己,看我怎么收拾你!”
夜里很冷,苏观卿却觉得自己打从心底里暖了起来。
这是画医姜唯一一次破例,从来没人敢在她关门修画的时候进来打扰,她的学徒们也不是没有过程门立雪的经历,她可从来没心疼过谁。
这个特权她只给了他。
第24章 春风浓 她想要道歉,张了张嘴,却不知……
次日清晨。
赵雀生低着头, 十个手指头拧在一起,麻杆儿一样戳在院子里,声音小小的:“我叔父说了,让我一定留在姜府帮忙。我真的什么都能做的!夫人只管吩咐我就好。”
钟婉词苦着脸, 揉了揉她那一头焦黄碎发的脑袋:“你才多大点, 满十岁了吗?哎呦, 支使你这么个小不点儿,可算造孽咯。”
“我今年满十二了!我不小了!”赵雀生忙道。
苏观卿捏着竹杖立在一边,有些尴尬, 门是他给人开的, 好说好歹了半晌,小丫头就是不肯走,愣从他身边挤了进来,一进门就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
“这, 这无缘无故的, 你又不是我们买的丫鬟……”钟婉词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人, 你就留下我吧, 我真的很能干活的, 而且我叔父说了, 姜姑娘眼下手中有重要的活计,家里又没个伺候的人,让我帮着做些琐事, 不能让她分心。如果我就这么回去, 我叔父定然饶不了我的。”赵雀生说到最后, 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地上砸。
“诶,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钟婉词有些无奈, 拿出一张手绢,轻轻帮她擦眼泪。
“雀生,你过来。”两下正自僵持,姜曈从卧房走了出来。
赵雀生忙小跑着奔到了她跟前。
“你叔父也是修复匠人,我且问你,你可知道修复书画有几个步骤?”
“知道,”赵雀生道,“分为洗、揭、补、全四步。”
“你叔父教你的?”
赵雀生摇了摇头:“祖师爷的规矩,修复技艺传男不传女,这些是我在叔父授徒的时候,偷偷听的。”
“那你还偷听了什么?”
赵雀生不敢隐瞒,把这些年偷听的、自己观察的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讲了。
姜曈摸了一下底,发现这个小姑娘很聪明,这些年跟在赵吉身边,自己偷学了不少东西,不过因为没人教,学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能形成完整的体系。
“偷学都学了这么多,看来你对修复技艺,是很有兴趣的。以后,想自己做修复匠人吗?”姜曈问。
赵雀生立即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我叔父,不会答应的。”
“管他做什么,我教你,你肯学吗?”
赵雀生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
姜曈上辈子徒子徒孙满天下,可唯独没有收过女徒弟,这一世,她想改改规矩。
“想学,就给我磕个头。”
赵雀生闻言,直挺挺就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给姜曈磕了三个响头。
那动静大得,把后面的钟婉词吓得直抚自己心口:“这孩子虎的。”
“好,”姜曈拉她起来,“赵雀生,你从此就是我姜曈的开山大弟子。以后你日日来我这里,跟我学技艺。我会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懈怠,我这里可就容不下你了。”
“徒儿会很认真地学的!”
“好,你跟我进来吧。”姜曈说着,便朝书房走去。
……
到午饭的时候,姜曈依旧跟苏观卿并肩坐在灶房门槛上吃饭。
赵雀生也跟他们一起吃。
她本来是不肯一起吃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赵吉给了她两个馍当干粮。
姜曈哪里肯答应让她一个人啃干馍,愣是塞给了她一大海碗饭。
她人小,抱着的那只碗,比她脑袋都大。可她吃得比谁都快,风卷残云般就把碗舔了个干净。
姜曈正往苏观卿碗里偷渡醋加多了的糖醋排骨,见她已经开始擦嘴了,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还吃吗?”
赵雀生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谢谢老师,我吃饱了,我回去做功课,老师慢吃,苏公子慢吃。”
她说的功课,是指姜曈给她安排的练习——姜曈将一张纸掏了个洞,让她将整个洞边缘不到半个红豆宽的距离搓薄一半的厚度。
这个步骤业内称为“做口子”,是修补画心漏洞的必要工序。
听着赵雀生的脚步声走远,苏观卿笑着对姜曈道:
“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这徒弟,怎么跟你似的,就知道埋头干活。”
“这孩子有干劲儿,我看将来能学出来。”姜曈看着赵雀生走进书房,眯着眼睛笑道。
一听姜曈这个老气横秋的语气,苏观卿就忍不住莞尔。
姜曈拿肩膀去撞他:“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苏观卿努力把嘴角往下压。
钟婉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姜曈与苏观卿并肩而坐,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禁神色微变。
她踌躇了一下,到底没出来,又转回去了。
苏观卿好容易控制住表情,问道:“曈曈,如今这个时节,北郊的桃花林当开了,你想去看看吗?”
“不去,没空,”姜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有画要修呢。等修完,桃子都该长出来了。”
她孤身一人生活了七十多年,无亲无故,无家无室,唯一的知己还像昙花一样,刚一交心就零落成泥,像是踏青这种亲朋好友相聚游玩的事情,早就从她的字典里划掉了。
苏观卿被她拒绝,嘴角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他低了低头,闷声道:“好,那就不去吧。”
吃完饭,姜曈回到书房,检查了一下赵雀生的功课,提点了两句后,就开始了自己的活计。
苏观卿收拾完了灶房,也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小小的一个书房,挤着三个人,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曈偶然抬起头,扭扭脖子,转转手腕,一扭头,就见苏观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将头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像是随时等着她的召唤。
姜曈不由动作一顿。
苏观卿看不到,所以总是会忘记控制表情,如果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表情就会像现在一样,木然、呆滞。
他明明是坐在窗下,春日的骄阳却不肯照进来,独将他一个人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
姜曈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苏观卿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脾气秉性一如从前,但是以前的他,眼神是灵动的,表情是鲜活的。
他会一幅又一幅不知疲倦地泼墨挥毫,会在明知道会碰一鼻子灰的情况下,依旧把自己得意的画作拿给她看。
可他现在看不到了。
他以前喜欢做的事情都做不了了,看不了书,画不了画,写不了字,他只能这么呆呆地坐在这里。
想到这里,姜曈烦躁起来,竟是无心再继续修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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