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婉词也没反对。
临出门,姜曈回身问道:“这些田地眼下有人耕种吗?”
钟婉词回忆了一下,道:“那姜怀堰说,田上已有佃农侍弄。”
姜曈心中了然,剩下的田地刚够他们一家人吃饭,看来她这个爹拿田契的时候,还是有所考量的。
她当下不再说什么,拿着田契先回自己屋子放好,方往书房走去。
安慰钟婉词的时候,她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可万千思绪早已在她心底里乱成麻。
同适才上药那时的心情一比,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现在只想见到苏观卿,哪怕这些烦心事不能告诉他,就只是拉着他说说话,也能让她心情好些。
她一跨进书房,第一件事便寻苏观卿,然而目光一落在床边,便是一愣——苏观卿不在屋里。
姜曈的一颗心,好像刹那间就空了。她亟亟看向床头,苏观卿常用的那根竹杖就倚在墙边,看来并没有出门。
姜曈问赵雀生:“观卿呢?”
赵雀生正练得专心,闻言茫然抬头:“没听见声音呢。”
姜曈深呼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想要去寻他的冲动,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不管他,咱们继续。”
“是。”
然而不知道怎么的,苏观卿不在,姜曈愣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满脑子想着他没竹杖是不是会摔跤,是不是会撞到哪里,连调了几次色,不是太轻就是太重,都没法用。
就在她心中的焦躁升到顶峰的时候,门外墨绿的身影一闪,苏观卿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像暑热的夏夜里,出现的一轮凉月,月辉清清亮亮地洒满天地,她躁动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苏观卿没有立时进来,而是在门口轻轻问了一句:“雀生,你老师回来了吗?”
语气虽然是他一贯的温和有礼,神态中却还多了一重疏离淡漠。
那是姜曈从未在苏观卿的脸上看到的表情。
虽然明知道,那不是冲自己,姜曈的心里还是莫名地生出几分委屈,她凶巴巴地问道:“我都回来好久了,你到哪儿去了?”
苏观卿一听到她的声音,适才脸上的冷淡霎时间便消融了。
“我去把刚才用的细巾洗了。”苏观卿跨步进来,语气柔和。
她拧着眉毛跟人找茬:“为什么不拿竹杖?摔了怎么办?”
他依旧含笑答道:“不会的,家里我都多熟悉了,不至于摔跤的。”
之前姜怀山卧床养病,钟婉词贴身照顾,两口子几乎都不出屋门,姜曈也一直猫在书房,整个姜宅其实都是他在打理,院内的结构他早已了然于胸,各种东西放在哪里,他也有数,就是不用竹杖探路,也能来去自如。
“谁说熟悉了就可以托大了?”姜曈一瞥眼,见赵雀生正怯怯地抬眼偷看自己,便端起大宗师的范儿来,“雀生,你记着,修复工序中,切不可有这种心态,以为自己做过千百遍了,就不会出错。一旦不够谨慎,一幅千古名画随时可能毁在你的手里!”
赵雀生正偷眼瞧热闹,不料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这里,吓一激灵,忙低下头应了句“是”。
姜曈见赵雀生那个噤若寒蝉的样子,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表情都有些冲,可是观卿……
她抬头看去,苏观卿正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依旧神态醇和,丝毫没有被她莫名迁怒后的不悦,就好像,不管她怎么对他,他都甘之如饴。
苏观卿并不知道姜曈正打量自己,他从善如流地摸到自己的竹杖,捏在手中,这才将头转向她的方向,问道:“曈曈,你刚刚找我有事吗?”
他站在那里,并不坐下,仿佛只要姜曈一句吩咐,他就立即会去办。
姜曈再挑不出什么刺来,只好道:“也没什么,就是等这幅画修完,我得出趟门,去田上看看情况,到时候你陪我去。”
仿佛一颗星子落入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光芒明明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耀眼,照得姜曈下意识别开眼,欲盖弥彰地拎起毛笔放入水盂中清洗。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带着上扬尾音的一个“好”字,透过潺潺水声传入她的耳中。
姜曈没再说什么,埋头开始继续全色。这一次,她的思绪不再纷扰,直到太阳渐渐西落,她方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第28章 伯牙弦 曈曈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登徒子!……
马远的《踏歌图》已经到了全色接笔阶段, 没有良好的天光便无法继续。晚上姜曈就没有再修画,拖了个摇椅拉着苏观卿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
摇椅只有一个,苏观卿坐的那个是灶房里烧火用的小凳子。
小凳子不过一个巴掌大,苏观卿长手长脚的, 坐在那个小凳子上, 就显得有些委屈巴巴的。
姜曈看得直乐, 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我老欺负你,你为什么都不生气?”
苏观卿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你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以前就不说了,最近的话……”姜曈摆着手指头数, “我把你关在书房外, 害你差点冻僵,明知道你爱干净,还逼着你给我挖笋,你煮的糖水我一个人喝了, 都没给你留, 还有, 今天我还凶你了……”
苏观卿只是笑:“原来这些都算欺负我吗?”
“不算吗?”姜曈把脑袋凑过来, 一双狐狸眼里闪出狡黠的笑意, “要是不算, 我可要变本加厉咯,到时候你可不许哭鼻子。”
苏观卿感觉到她的气息呼到自己的脸上,瞬间脑子就嗡了一下, 连呼吸都停顿了。
姜曈说完又躺了回去, 舒舒服服地晃着摇椅看星星。
苏观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姜曈已经离远了, 那灼热的呼吸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痒酥酥的,他却不敢伸手去摸, 束手束脚地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捏紧了自己的膝盖,半晌才憋出来一个声如蚊蚋的:“……好。”
声音被吱吱呀呀的摇椅声压过,姜曈并没有听见,她边晃边问:“阿乔让我帮她修一幅画,你猜是谁的画?”
“当是一幅名家大作吧?”苏观卿勉力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老实说,画者名头并不算响,民间很少见到他的作品,但是他在画坛的地位却不低。”姜曈提示道。
苏观卿来了兴趣,问道:“水准如何?”
“深得宋人笔意,画人精工入神,画花鸟亦可谓臻妙秀绝,风格嘛……”姜曈摸了摸下巴,“颇为细致富丽。”
“听你这描述,倒像是院画风格,莫不是专为宫廷作画的画师?”
姜曈一拍手:“不错!”
“这位画者是本朝的?”
“这都能猜到?”姜曈扬眉。
“我想着,若是很久以前的宫廷画师,但凡功力卓绝,如阎立本之流,又怎么会名头不响?定然是本朝画师,画作多留存在皇宫当中,方才会如此。”
“全中!”姜曈笑眯眯道。
苏观卿也跟着笑:“是哪一位画者?”
“商喜。”
“是他。”
“你认识他?”
苏观卿的神色就黯了一下:“商老与我父亲素有往来,后来正统帝复位,商老直斥正统帝为兄不仁,因此获罪,全家被诛。”
姜曈见苏观卿心情低落,忙转移话题:“要这么说,商老专为宫中贵人画像,他的画皆供宫中,除非宫里赏赐,按说当不会流入民间。”
“会不会是商老私下相赠?”苏观卿问。
“那位商老日常往来的,有白丁吗?”
苏观卿思索一下:“我不是特别了解他,只知道他在宣宗朝曾挂职锦衣卫,来往之人……”
他摇了摇头:“我认识商老之时,他已经是白发老翁,倒是甚少与人来往。但若论其一生所交,我一个小辈又怎好妄作判断。”
两人见聊不出个什么名堂,便又转了话题,聊到商喜的画上了。
说着说着,又从商喜的画风聊到院画的风格。
苏观卿说得兴起,只将历代院画大家的优缺点,都一一点评了。
姜曈手肘压在摇椅把手上,支颐笑道:“我就知道月泉公子必有独到的见解。”
苏观卿有些汗颜:“是我轻狂了,竟对众大师国手大放厥词。”
“别妄自菲薄,你说得很中肯呐!我还道你素来不喜繁复的画风,不想你竟对这些宫廷画也知之甚详。”
“你……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风格?”苏观卿一怔,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知道呀。”姜曈眯眼笑着看他,“你就喜欢吴道子那种,干脆流畅的线条,潇洒飘逸的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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