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曈一颗心更是被揪得难受,她勉强提唇:“画清楚了。”
虽然苏观卿的画成了一团黑墨,但是适才他的一笔一划,她都看在眼里,早已在脑中形成了画面。
苏观卿却并不肯信,他苦笑了一下,左手在桌上探探,摸到笔山,方放下毛笔,低低道:“你又哄我。”
他的眼底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痛苦。
……自己本就别无长处,唯有擅画这一点,却偏偏……
一种浓浓的自厌情绪从心底蔓延出来,迅速便生根发芽,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把他笼罩在如影随形的暗影当中。
如果与姜曈论画之时,他的心情好比飞上了云端,现在就是彻底跌落到了谷底。
就在他自觉快要溺死在谷底的泥潭中时,忽然感觉到姜曈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观卿,有件事,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苏观卿勉力收拾心情。
“雀生初学修复,以后也是要学接笔的,但是她连毛笔都没摸过,这些都得从头教,我可没那功夫,不如,你抽空帮我教教?”
“可……可我教不了呀,”苏观卿有点慌乱,他从来不会拒绝姜曈的,可这事儿实在叫他为难,“这、这……”
姜曈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如何握笔,如何蘸墨,如何点染,如何补胶矾……这些启蒙的知识,闭着眼睛也当能教吧?呐,这样,你能跟她讲什么,就先讲,别的实在教不了的,就等你眼睛好了再教。”
姜曈说着,见赵雀生捏着镊子,巴巴地朝他们看来,笑道:“雀生,你能得苏公子教你,那是你的福分。你别以为老师厉害,其实像咱们这种人,充其量就是工匠,苏公子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画家。你若能学到他一点皮毛,这辈子都够用了。”
“曈曈,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苏观卿一时赧然。
“我说真的,我虽然能模仿各家笔法,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匠人而已。我不会有自己的画作传世。
或许百十年后,我修复过的画作再次被人修复,后人拆开我的装裱,看到我留下的折条,会感慨一句前辈技艺了得,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不会有人记得一个修复匠人的名字。但是你不一样,观卿,你的画是能流传百世的。
说起来,有机会我得把那幅《双仙图》买回来。凭我看过成千上万名家画作练出来的毒辣眼光来看,这画定能当传家宝的!”
苏观卿耳里听着姜曈絮絮的夸赞,他还陷在心谷底,可谷底的泥潭已经开出了鲜艳的小花。
“就这么定了,”姜曈一拍手,“以后雀生上午听苏公子讲课,下午跟着我学修画。”
她给赵雀生使个眼色:“雀生,还不快给你师父磕个头。”
赵雀生把镊子一放,麻溜地就绕过书案,给苏观卿跪下了。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诶,”苏观卿忙伸出手,虚扶道,“雀生,快起来吧。”
“好了,你俩现在到院子里授课去,我要开始接笔了。”姜曈干脆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
苏观卿带着新收的弟子,来到了院内的花架之下:“雀生,你去找两根小棍子吧。”
“是。”
听见小弟子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苏观卿一时又开始心绪起伏。
姜曈的一片苦心,他如何能感觉不到?
可正因为感受到了,他更是难以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他无法说服自己,姜曈连徒弟都分他一半的行为,只是出于两人的童年情谊。
他分明能感受到姜曈对自己就是不一样了。
可他又不敢真的相信姜曈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情感。
一颗心空落落地飘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直到赵雀生细细的声音响起,他方勉力收摄心神。
“师父,我找来棍子了。”
苏观卿摊开手:“我今日先教你握笔,来,给我一根。”
……
夏天刚刚来临的那个月夜,姜曈刚刚躺下,门扉就是轻轻一响。
姜曈忙起身开门,黑暗中一个颀长健硕的身影,正是阿乔。
见门开了,阿乔闪身进来,一进来就奔到桌前拿起水壶狂灌水。
“怎么就渴成这样了,”姜曈笑问,“画我可修好了,你可要看看?”
阿乔摆摆手,直到把最后一滴水都倒干净了,方用手肘擦擦嘴。
“不急,我眼下也没别的放心的地方能存画,先放在你这里吧。我来,是有个消息给你讲——姜曚死了。”
姜曈一时瞌睡全无:“如何死的?”
“债主要不到钱,撕票了,”阿乔道,“你是没见着,姜曚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
乍闻仇人惨死,姜曈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是那一瞬,她心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有些空茫。
良久,她回过神来,问道:“那个姜怀堰,就当真没出钱救他?”
阿乔摇头:“不曾。并且在与债主接洽的时候,屡屡触怒债主,我看他那架势,倒像是巴不得姜曚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仇怨。”
“那……那个姜怀堰眼下呢?”姜曈问道。
“出城去了,不知去哪里了。我派出去跟踪的人还没回来。还有,你之前说你爹拿走了两张田契,也没见拿去给姜曚还债。”
姜曈沉吟半晌,忽正色道:“阿乔,拜托你一个忙。”
“你说。”阿乔道。
“你找人把姜曚的死讯递给我爹,咱们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好。”阿乔应下。
第二天一早,一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敲响了姜家的大门,点名要找姜怀山。
姜怀山得到姜曚的死讯后,并不声张,只说要去找友人喝茶,便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根据阿乔后来跟姜曈说的,姜怀山去了乱葬岗,请人收殓了姜曚的尸体,还给他立了个坟。
然而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依旧没有将姜曚的死讯告诉姜曈母女。
姜曈观察了他一阵,见他神色如常,并不见什么悲伤的神色,很是纳罕了一阵,却到底没有直接开口询问,以免他防备更甚,只是等着阿乔那边的消息。
第30章 情怯怯 他看似闲聊,耳朵却早已竖起来……
姜曈走进灶房的时候, 苏观卿正在灶房里洗锅,洗着洗着就捏着竹刷子发起呆来,姜曈都走到他身边了,他都没一点反应。
姜曈也不出声, 只是憋着笑看他。
明明只是在灶台前操持家务, 可姜曈一个恍惚, 总觉得他好似长身立于书案前,手中竹刷好似斗笔,正沉吟着如何落笔。
虽是白天, 灶房采光不好, 把一切都笼罩得灰漆漆的,苏观卿却似明珠落在瓦砾间,泛出玉润的光来。
他还是穿着那套墨绿的衣衫,袖子用襻膊提起来, 露出两截白皙的胳膊。他这些日子总算也长了些肉, 不像刚回来的时候那么骨形嶙峋, 却依旧是瘦削修长。
姜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在他小臂上捏了一把。
苏观卿吓了一大跳, 手一松, 竹刷子呲溜一下就滑进了锅里:“谁?”
姜曈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曈曈?”苏观卿愕然,手臂上残留的触感骤然发烫, “你、你掐我做什么?”
姜曈答不上来, 她也万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轻浮的行为。
她有一颗看遍千帆的心, 然而这具年轻的身|体却早已生出了它自己的私愿。
她几十年如磐石一般的沉稳,竟也压不住石下蠢蠢欲动的新芽。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不可以的。
姜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住指肚,希望用痛感盖过刚刚那一触的感受,却是无济于事。
这一刻,她几乎是庆幸苏观卿现在看不见她的样子。
姜曈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几十年的阅历稳住了声线,再开口时,便是理直气壮的语气:“我捏捏你长肉没有。你要再不胖一点,下回风公子来看你,又要说我待你不好了。”
“不、不会的,他要是那样讲,我、我会跟他说的。”苏观卿的脑子乱得很,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臂那一块热辣辣的触感上。
姜曈再度清了清嗓子,强行把目光从他的胳膊上撕开:“你还没好吗?”
——他们说好了今日早饭后要出门的。
“就、就好了,我把水倒掉就成。”
苏观卿心中更慌,忙伸手去锅里捞他的刷子,浑忘了灶膛里坐着火,还没熄透。
姜曈一见涮锅水还冒着烟,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心烫!”
两人肌肤一触,都是一颤,接着飞快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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