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山说是这么说,不过看表情,倒是没有半点惭愧之色。
听到姜怀山如此说,许功便知道求他是无用的,这是姜曈要给苏观卿出气,若是不让她顺了气,此事成不了。
“若是教子无方,愚兄才是真的教子无方,”许功指着许笙,“这个孽障,天天不干正事,之前还伤了苏公子。那时就气得我在祠堂中让他罚跪了数日。每每想来,依旧怒不可遏,今日到此,一则是为了这画,二则也是专程带这孽障来赔罪。听闻贤侄女这些日子为了给苏公子治伤看病,花了不少钱,这药钱原该老夫来出……”
许功指指身后的一个小匣子,“这是两百两银子,权且给贤侄女补上这笔账,若是不够,贤侄女只管出声。”
两百两自然是极大的数额,可在场之人都是吃过见过的,对此倒是淡然。
姜曈见对方这道歉只是对着自己,倒把真正的受害人丢在一边,心中已是不悦。
她冷冷道:“许伯父有心了,如此,这钱我就替观卿收下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修画的事情,许伯父还是另请高明吧。”
许功也听出她话里这意思,一脚踹到自己儿子身上:“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不快道歉!”
许笙显然就没有他爹的眼力见,还欲在姜曈身上下功夫,他硬挤出一个难看扭曲的笑脸,冲姜曈点头哈腰:“姜姑娘,之前是我的不是。多有得罪……”
“你没有得罪我,你得罪的是观卿,要道歉,也该跟他道歉。”姜曈也不知他是真蠢还是假蠢,懒得跟他打太极,干脆给他点明了。
苏观卿彻底怔住了,一颗心砰砰直跳,曈曈真的是在为自己出头!
“诶!诶!”许笙忙转向苏观卿,“观卿,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遭吧!”
苏观卿一句“没关系”几乎要脱口而出,便听到姜曈语气凉丝丝地道:“许公子既然肯纡尊降贵地道这个歉,我自然也要精心为公子修这幅画。这些裂痕,我每日补上一条,保管每条都补得天衣无缝。”
许笙大惊,如果按照这么个补法,就是下辈子都补不完,哪里还能赶得上今年的圣寿!
“姜曈,你最好见好就收,本少爷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许笙大是不悦。
“想怎样?”姜曈瞥他一眼,“我可记得,那日观卿被揍得鼻青脸肿,连路都走不得了。许公子轻飘飘一句对不住就想抹过去了?”
许笙本就是个内里空虚的酒囊饭袋,生平最怕的除了他爹就是夫子,被她冷厉的目光一扫,登时有一种被夫子抓到痛脚的感觉,霎时间脚都软了。
越是心中发虚,他嚷的声音就越大:“姜曈!你别以为我求你!我……”
“许笙!你给我跪下!”许功大喝一声。
“爹!”许笙委屈极了。
“跪下!”
许笙不敢违逆,只能跪了。
“给苏公子磕头道歉!”
姜曈悠悠开口:“磕头苏公子是看不见的,不过他能听见响。”
许笙捏紧了拳头,眼睛都红了,却也只能咚咚咚地磕头。
十来个响头磕完,脑袋虽然没流血,也已经是又青又紫了。
“观卿,可消气了?”姜曈问苏观卿。
苏观卿此时还傻着,闻言只是怔怔点头。
姜曈这才道:“成,这画我接了。管保能让许大人圣寿节上风风光光地奉上去。”
“半年的时间,当真能将此画天衣无缝地修好?”许功还有些忐忑。
他可是将全城的匠人都问过了,没人能做出这样的保证。
姜曈负手而立,下颚微抬,声音稳稳当当:“别人不能,我能。”
也不知为何,许功一见姜曈这个姿态,心下便已经放心不少,他道:“若是姑娘当真能将此画修复如初,老夫另有两百两谢礼奉上。”
……
许家父子一走,姜曈就去看《早春图》,眼睛放光。
姜怀山看着那一匣子白银,眼睛也放光。
他正要将那匣子拿起来,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将那匣子盖压了下去。
姜曈按着小匣子看向他,狐狸眼笑成狭长的一条缝:“爹,有这个钱,观卿的药钱可算不用愁了,您说是吧?”
“呃……是,是。”姜怀山尴尬地笑了笑。
姜曈把沉甸甸的小匣子抱起来,塞到不知道云游到了哪里的苏观卿怀中:“搬到书房去。”
“做什么要搬到书房?”姜怀山急了。
“因为书房日夜都有人呐,这么大一笔钱,不看着,女儿如何放心?”姜曈笑眯眯道。
“呃,呃,对,对,还是曈曈想得周到。”姜怀山讷讷道。
姜曈不再管他,她抱着画,苏观卿抱着箱子,一起回了书房。
……
经过了这件事,父女俩心照不宣地将之前的不愉快抹过去了。
晚饭也终于能在一个饭桌上吃了,饭桌上的氛围,颇为其乐融融。
姜怀山老怀甚慰:“哎呀,能跟曈曈一起吃顿饭,不容易哟。”
姜曈一边给苏观卿夹菜,一边道:“这可怪不得我,我明明是想做个孝顺的好女儿的,偏爹爹铁石心肠。”
钟婉词在一边抱着碗笑。
前段时间家里那叫一个愁云惨淡,不光姜怀山差点跟她们母女决裂,姜曈跟他们也都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曈曈那张小脸只要没有笑模样,看着比老学究都吓人,连她都觉得怵得慌,母女之间也总不像之前那么亲密。
现在好了——
钟婉词笑吟吟地看着姜曈,曈曈还是她那个活泼可爱的曈曈。
她笑着,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
赵雀生依旧小猫儿一样吃她的,一声都不出。
苏观卿也只是闷头吃饭,他看不见,什么扒进嘴里就吃什么。
不过……这孩子嘴角含笑,心情显然也是很好的。
苏观卿的心情好,却并不只是为了许笙今日的道歉,更多的是为姜曈对他的这份心。
他这些日子不断琢磨着姜曈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直到现在,他才算是终于明确了。
曈曈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自己如何还能怀疑她的真心。
他盼了多少年,盼着曈曈回头看他一眼,眼下他好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眼见着苏观卿的笑容越来越大,钟婉词也笑道:“观卿这是终于消了心结了。”
“是,”苏观卿忙应道,“还要多谢曈曈为我出头。”
“你是我的人,我能让人随便把你欺负了去吗?”姜曈说着,就将一个肉圆子放进了苏观卿的碗里。
苏观卿筷子一扒,就把肉圆子拨进嘴里了,他嚼着肉,不说话,只是笑。
姜曈最喜欢的就是他这模样,自己投喂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吃得香,她投喂得也开心。
“吃这个,这个好吃。”
“唔,好。”
“好吃吗?”
“好吃。”
屋里的饭桌并不大,五个人围坐,本就有些打挤。
姜曈给苏观卿夹菜的时候,两人衣衫袖角难免碰到一起,看着十分亲热。
他们自己倒没察觉,坐他们对面的姜怀山与钟婉词对视一眼,笑容忽然就变得有些僵硬。
第33章 吐誓愿 那是他的邀约,也是他隐晦的示……
这日, 师徒三人在书房中观画。
那幅《早春图》就挂在姜曈自己用龙骨糊出来的那面纸墙上。
苏观卿一脸向往地对着画儿的方向,如痴如醉地听着姜曈给他描述画面的内容,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见。
赵雀生就迷茫了,依旧处于半文盲状态的她, 对于姜曈讲的什么“目不见绢素, 手不知笔墨, 磊磊落落,杳杳漠漠”,什么“奇崛神秀莫可穷”, 什么“不下堂筵, 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完全没办法理解, 更没办法消化。[1]
若是苏观卿讲课, 她还敢刨根问底地问一问, 可是姜曈说话, 她完全不敢开口打断, 只是拼命死记硬背。
姜曈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这个小弟子的困扰, 她的目光从画上转向苏观卿,见他眉眼间难掩兴奋,显然神往之至, 心中不由一痛。
这幅画就算她拖着修, 圣寿节前, 也得交出去了,但是那时候,观卿未必能复明。之后画在宫里藏着, 他想看怕是难于上青天了。
苏观卿却是记起了他的小徒弟,问赵雀生可看出了这画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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