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双绝?哦呦,就是你呀,”旁边一个中年女声道,“有机会我看看你作画呗。”
苏观卿道:“抱歉,我已经做不了画了。”
范延玉斜眼看他娘:“人家看不见,你叫人怎么画。”
“哦,”钟嬿歌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又问,“那以前画的总有吧?”
“抱歉,我的旧作早已四散零落,找不到了。”
“那可惜了。”范延玉背着手,挺着肚子不住摇头。
“嗐,不过那些也没多大意思。曈曈就不喜欢这些。曈曈最不喜欢的就是吟诗作画,骑马弄刀才是她的喜好。那会儿她吵着要退亲,我那妹妹还写信跟我们絮叨呢。这跟我儿子的喜好倒是一样的。我儿子也看不上那些个酸东西。做母亲的总是疼孩子,我妹妹当时也想顺着曈曈,只可惜当时妹夫一意孤行。现在好了……”
钟嬿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苏观卿倒是面色不动地安静听着,反而是范延玉先不耐烦:“娘,你说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不说这个,”钟嬿歌又问苏观卿,“你与曈曈的婚约应该已经取消了吧?”
“是。”
“那你还在姜家待着做什么?”钟嬿歌的语气有些不满。
苏观卿道:“我……我是姜家的奴仆,自然该待在姜家。”
钟嬿歌一个劲儿地摇头:“瞎子当仆人哪能伺候得了人,我这妹子也是心善,只当是积德行善了吧。”
正说着,钟婉词走了出来:“姐,你怎的走得这样快,我一转身就不见了你。”
“嗐,我这不是在门口等你吗,你总是这样,做事情拖拖拉拉的。快点啦,不是说要带我们逛逛京城吗?”
“走走走,现在就走。”钟婉词好多年没有跟姐姐一起出门逛街,脸上尽是喜色。
她挽着钟嬿歌走过苏观卿,叮嘱了一句:“观卿呐,你就在家,别乱跑啊,走丢了曈曈又要着急的。”
“是。”苏观卿恭恭谨谨地应了一声。
耳听得三人渐行渐远,苏观卿终于维持不住平淡的神色,他就像他手中那根已经开始渐渐发黄的竹竿一样,僵直地戳在雪地里,久久没动。
……
姜曈带着全副家伙什,到了王府,很快便铺开了阵仗。
朱瞻墡很大方,分别给了她和胡邵青一人一间大屋子,让他们带着各自的徒弟进去修复。
胡邵青倚老卖老,趁着徒弟做准备工作,他背着手跑到姜曈这里来指点江山。
他看了姜曈放在一边的晋纸,嗤之以鼻:“你这个纸同画心差别大,经纬都对不上,不能用。”
姜曈道:“晋纸难寻,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年纪小,老夫几十年积累,这样的纸应有尽有,你若是肯求我……”胡邵青拖长了声调,就等着姜曈来求自己。
谁料姜曈只是笑笑,态度十分有礼貌:“老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
“你!不知好歹!”胡邵青简直给她气炸了,一甩袖子走了。
姜曈一转头,就见到赵雀生那个小丫头一脸兴奋,两只小眼睛闪着跳跃的光,不住拿眼睛去看胡邵青的背影。
“冷静,”姜泰斗把脸一沉,“不管你有多大的把握。只要开始修画,就切忌心浮气躁。”
“是。”赵雀生立即挺胸收腹,小脸也严肃了起来。
“去把锅烧上吧。”
“诶!”赵雀生当即去搬小炉子。
姜曈看着她动作,见她步伐轻快,动作比平日还要迅速许多,可见她心里的雀跃根本没能按捺住,不禁失笑摇头,暗叹了一句:到底是小孩子呐,沉不住气。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书房中,看了半日书,方想起来问仆役:“他们的进度如何了?”
奴仆道:“胡老先生那边昨日已经拆了旧装裱,适才将一页画心送去了姜画医处。眼下胡老先生正与徒弟们在剪纸补洞呢。”
——晋朝的造纸工艺,是无法造出十多米长的纸的,是以整个长卷其实是很多张小纸拼接而成。
朱瞻墡又道:“那两个小丫头在干什么呢?”
那仆役就犹豫了一下:“她们在屋内点起了一个炉子,好像在……煮饭。”
“胡闹!”朱瞻墡斥道,“怎么可能在煮饭!再去看看!”
奴仆很快便回来了,表情却是更加奇怪:“禀王爷,王爷英明,她们果然不是煮饭,而是在……煮纸。”
第53章 露绝技 姜画医不愧是修缮书画的天才!……
朱瞻墡终于坐不住了, 姜曈她们煮东西的味道,连他坐在书房,都隐隐闻到了。
还真别说,那分明就是卤水的香味儿!
朱瞻墡抬步就往姜曈那屋子而去。
屋中果然点着一只小炉子, 炉子上垛着一只陶锅, 正冒着热气, 赵雀生拿着一只长柄勺子正不住地搅和,一见他进来,慌忙给他行礼。
朱瞻墡抬手示意免礼, 便直奔那炉子, 仔细一看锅里的东西已经熬成了黄橙橙的浆,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了。
里面还有个小布包,也煮得颜色发黄。
姜曈正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上面有一小团黄褐色调好的色料, 正一点点往里面加。
“这煮的是什么?”朱瞻墡忍不住问道。
修画的时候被人打扰, 姜曈心中不悦, 不是很明显地蹙了蹙眉, 还是耐着性子答道:“纸浆。”
朱瞻墡显然没留意到自己被嫌弃了, 还在追问:“那这个布包里面是什么。”
姜曈是真不想理他了, 只是自顾自继续调色。
赵雀生却哪里敢把堂堂一个王爷晾在这里,忙道:“禀王爷,是花椒、桂皮、白芨……”
她接连报了几个名字, 却也没全都说完, 连比例也不曾提起, 毕竟这可是姜曈的独门秘籍。
朱瞻墡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卤水吗!
难不成这姑娘想要把他的书画卤了?!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朱瞻墡不禁拔高了声音。
至此,姜曈彻底失去耐性, 冷冷道:“这是修复的必要步骤,还请王爷稍安勿躁。”
她不光自己压根儿没有解释的意思,还堵上了赵雀生的嘴!
朱瞻墡哪里遭遇过这个冷遇,须知道眼下就是正统帝本人,都对他这个皇叔礼遇有加。被姜曈噎了这一句,气得当即脸色一沉。
赵雀生一眼望见,吓得手都抖了,想要替老师解释一句,可她知道姜曈的脾气,这时候自己再开口说些跟修复无关的,那必然会惹怒姜曈。
一时间,赵雀生这是前有狼,后有虎,两头都不敢得罪,只好低着头,继续搅和她的纸浆。
姜曈却是根本没有留意到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锅中沸腾的纸浆上。
朱瞻墡也不是个没有脑子,只有脾气的纨绔,一见姜曈这架势,反而觉得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有本事的大师总是有些古怪脾气的,可以理解。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姜曈终于开了口:“差不多了,盛一碗出来吧。”
“是。”
赵雀生忙用一只白瓷碗盛了一些出来,放在了案头。
姜曈用干净的毛笔蘸取一点,轻轻点在破损的画心之上。
朱瞻墡瞪大了眼睛,他发现姜曈点在哪里,哪里的破洞便被纸浆糊住了!
因为姜曈在纸浆中加入了色料,新补好的地方竟与画心颜色差不多,可以说,她的笔尖点在哪里,哪里的虫洞便立地消失,眼力差一点的,怕是连踪迹都寻不到了。
她的手极稳,速度却又极快,不出须臾,整张画心上所有的漏洞便都被补上了。
一旁的朱瞻墡几乎瞠目结舌,他是爱画之人,虽然不会修复技艺,但是多少也有所了解,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法子。
“这叫什么法子?本王竟闻所未闻。”
姜曈补完了洞,也有闲心搭理一下自己的主顾了,她放下毛笔,对着朱瞻墡一礼道:
“禀王爷,修补破洞,自然是要寻找合适的方法。此画破洞太多,洞口又太小,若用惯常的做口子,一一裁纸粘贴的方式,未免耗时太久,唯有将合适的补纸撕成碎块,加上防虫的各种药材、色料,一同煮成纸浆,点在破洞上。这样的法子,最适合补这样很小的洞,出来的效果,也是最好的。”
“这法子,是谁教你的?”朱瞻墡看看画心,又看看姜曈,差点眼冒绿光。
“是鄙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天才!姜画医不愧是修缮书画的天才!无怪小小年纪就能名扬京城!本王今日才算信了,传闻原来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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