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静悄悄的。
这几年气候越发冷得惊人。即便马上就要开春了,大地却丝毫没有要解冻的意思。
姜宅的整个院子都覆盖在雪下,平日里几乎没人从那里走过,雪地里连一个脏脚印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一幅《月夜庭院积雪图》。
苏观卿的竹杖还丢在阿乔的屋子里,姜曈怕他找不到路,把他送到西厢房门口,晃晃他的手:“你回去休息吧。”
苏观卿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取眼睛上的手绢,被姜曈一把抓下来,她凶他:“干嘛呢!”
“曈曈,我想看一看你,就看一会儿,成吗?”苏观卿恳求道。
姜曈想一想:“成,那就一会儿。低头。”
苏观卿便乖乖地略弯了弯腰,让姜曈帮他把手绢解了下来。
手绢一解开,苏观卿便一瞬也不愿浪费地,朝姜曈看去。
他总是看不够。
如果说他眼盲前看到的曈曈还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淘气,眼前的姜曈却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的气质不再跳脱,而是沉淀了下来,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场。
那不是他记忆中,需要他呵护照料的小姑娘,她已然长成了一株遮天蔽日的青松,她的羽翼张开,反而将他庇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曈曈,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苏观卿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姜曈,目光极尽温柔。
“看够了吗?”姜曈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叫你回去休息了,你还望着我发什么呆!”
苏观卿下意识道:“曈曈,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不提这还好,一提这个,反倒提醒了姜曈,她眉毛一挑,脸色拉了下来:“谁与你多话!”
她转身就要走,还没迈步,手却被苏观卿拉住。
“曈曈,咱们做的这件事,若是成了,我只愿与你连理青葱长长久久;若是不成,泉台之下……”苏观卿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深邃而真挚,“我也愿生死相从。”
姜曈转过身来,对上他亮亮的黑眸:“这话你既说出口了,我便不许你后悔了。”
“死也无悔。”他的声音温柔,却字字铿锵。
他就这么望着她,眼睛里全是浓到化不开的缱绻柔情,身后是雪白剔透的世界,一如他那颗澄澈无尘的心。
姜曈的心软了一地,她拉着他的衣襟,让他靠拢过来,略略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眼。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苏观卿心中一颤,伸手用力地揽住了她的腰。
今夜的月色很亮很亮,照在那一对紧紧相拥的人儿身上,在廊下拖出一条成双成对的影子来。
第59章 何足惧 九泉之下,大抵是没有良贱不能……
次日清早, 姜曈照常在书房做着修复前的准备,忽然听见竹杖点地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正看到苏观卿掀起厚重的门毡走进来。
他在眼睛上裹了一根白色的锦缎, 遮住了原本温润和善的目光, 配上他那身月白的长衫, 倒显出几分清冷似雪的冷感来。
姜曈不禁眼前一亮。
而赵雀生看看她师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们的冬衣都是姜曈一起订做的, 同样是月白的棉衣, 怎么师父就毫无臃肿的感觉,反而有种骨秀神清、孤高如月之感,自己就看起来像个发胀的馒头?
赵雀生嘟哝一句:“师父好像天人下凡。”
苏观卿笑起来:“瞎说什么呢。”
他这一笑,那种冰冷易碎的气场一扫而空, 温润如玉的感觉又回来了。
姜曈迎过去:“今日有没有偷偷用过眼睛?”
苏观卿摇摇头。
大夫说了, 每日他可以看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的用眼时间, 他只想在姜曈身边的时候用。
姜曈的唇角就弯起来:“雀生, 点香!”
“是!”
姜曈拉住他的手, 把他引至一个位置,亲手把他后脑的锦缎拆开:“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苏观卿慢慢睁开眼,目光便迫不及待地落在她的身上。
姜曈催他:“别看我, 看这里。”
她抬起手臂, 指着自己的左手边, 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两颊有些发红,那双狐狸眼弯弯的, 闪着绚烂的光。
竟摄得苏观卿挪不开眼去——
他的曈曈,永远是那么鲜活。
姜曈简直叫他看得哭笑不得,干脆用手捧着他的脸,强行往左边扳:“叫你看那边!”
苏观卿这才挪开了目光,姜曈让他看的是书房墙上的一幅画——
不同于姜曈这里最多出现的画纸泛黄的古画,这幅画还是白生生的模样,彷如雪中天地,画中以白描勾勒的一对仙童腾云而上,满袖春风。
褒衣博带以“兰叶描”的笔法一挥而就,飘逸灵动,极具神韵与张力,仿佛当真兜住了迎面而来的长风。
便是站在画前的观者,似乎也隐隐感受到了疾风扑面。
寥寥数笔,已然通神。
正是苏观卿当年原本想要送给姜曈的那幅《双仙图》。
苏观卿看清了眼前的画,整个人当场傻住了:“这、这幅画,曈曈,你找回来了?”
“那可不!再世道子的画,可值钱了!我还不买回来收藏?”姜曈得意地笑起来,狐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她早前就说过要想法子找回来,可苏观卿没想到她真能找回来,更没想到,自己的画竟有资格挂在她的书房中,一时兴奋不已。
“不过么,”姜曈背着手,扬起下巴,“这幅画画的是童子,现在咱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得重新再给我画一幅!”
曈曈在要他的画!
有生之年,曈曈竟然会要他画画!
苏观卿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我画,我画,你要我画什么,我都画!我都画!”
他陀螺也似的在原地打个转:“我现在就画!”说着就开始找笔墨。
姜曈哭笑不得地拉住他:“画什么画,就一炷香的时间,你能画几笔!呐,最多给你摸摸笔墨,过过手瘾。”
说着,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赵雀生原本是在一边抿着嘴笑着看他们说话,见此便立即上前研墨,又给苏观卿铺好纸张。
苏观卿提笔蘸墨,或提或顿,随手便划拉出一条线来。
只是一条线而已。
侍立在旁的赵雀生却瞪大了眼睛,她明明不见师父多用力,但是那条线分明劲道十足,内里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气稳稳地撑住了。
可那只是一条线而已呀!
姜曈笑起来:“雀生,看见了吧,这就叫以线立骨。就这一条线的功夫,就够你学的了。”
苏观卿看看自己刚刚画出来的线,又扭头看看那幅《双仙图》,叹了一句:“当年年纪到底小了些,体悟不够,一味求变,这线条飘逸有余,到底刚劲不足。”
姜曈看看《双仙图》,她眼力非凡,自然也能看出不足,可苏观卿当日不过十来岁,能画到这个程度,已然是前无古人了。月泉公子少年天才之名,原也并非虚传。
姜曈把目光转回来,正打算再欣赏一下苏观卿现在的笔法,一低头,就发现苏观卿早已放下了笔,正仰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看我还是看画呢?”姜曈问。
苏观卿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
第二天,姜曈给他看了那幅拓印在命纸上,又被她单独装裱起来的《早春图》。
苏观卿这次激动得干脆话都说不出来了,愣是在这幅画前站足了一炷香的时间。
姜曈心中暗叹,果然是爱画成痴之人。
她坏心眼地凑到人家耳边,戏谑道:“怎么,今日不看我了?”
苏观卿忙转头看她:“要看的。”
姜曈噗嗤一声笑了,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扳过去:“傻子,看你的画去!”
她也扭头看画:“可惜拓印的墨色极淡,有些小细节也不清晰了。”
赵雀生忙道:“我记得的!师父看不清的地方可以问我!”
于是,那一个早上,师徒三人就对着一张墨色极浅的画,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
到了第三日,姜曈将那幅倪瓒的《秋林野兴图》拿出来给苏观卿看。
苏观卿看得瞠目结舌:“这个不是卖掉了吗?”
“对呀,卖给赵掌柜的,我后来又买回来了,另取了一幅画借给他挂,”她笑吟吟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我答应过你,要买回来还给你的。”
苏观卿心中感动,正要说话,忽有奴仆匆匆进来。
赵雀生迎上去,问道:“是有主顾上门吗?我去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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