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离开书房,朝苏观卿的屋子走去。
苏观卿并没有如他所说,还赖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他的竹杖,他已经半年没有用过竹杖了,此时将竹杖捏在手中,不觉多了些安全感。
他站起来,想要像以前一样点着竹杖走路,然而他只能用手掌捏住竹竿,只要手掌试图往上提,竹竿就往下滑,他就需要停下来重新捏实竹竿。
这一步一停的,几乎走不了路。
在牢房中,什么都能将就,可是一出来,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无法给自己梳头,无法给自己夹菜,甚至连走路他都走不了!
一时间,苏观卿的一颗心被挫败感填满,他“啪”一声,用力将手中竹杖丢在地上,还狠狠地踹了一脚,竹杖飞起来,撞到对面的柜子上,他还不解气,又对着空气踹了几脚,自己立在屋里咻咻地喘气。
“观卿!”
正跟自己赌气,门外忽然传来姜曈的声音。
苏观卿不防姜曈会来,瞬间有些着慌,忙蹲下身来,想把竹杖捡起来。
然而他刚刚用力过猛,竟不知道把竹杖踹到了哪个角落。
是以当姜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苏观卿正满地摸他的竹杖。
“观卿?”姜曈走过去,帮他把竹杖捡起来,又来扶他。
“曈曈,你怎么来了?”苏观卿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我来接你去书房。”
苏观卿笑容一顿:“我就不去了,我今天想在屋里歇一歇。”
“你昨天就这么说的,前天也是这么说的。”姜曈有些不高兴了,把竹杖塞进他怀里。
苏观卿接过竹杖,懦懦道:“曈曈,你修画,我也帮不上你的忙。去了也是无用。要不你先去忙,中午我等你一起吃饭……”
姜曈打断他,冷不丁地问道:“观卿,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是我爹?还是我娘?”
她一面说,一面死死地盯着苏观卿的表情,见他神色稍变,就知道了答案:“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苏观卿抱着竹杖,为难道:“曈曈,你就别问了。伯父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姜曈冷哼一声,她哪里猜不到姜怀山的心思,“他是为了他的小殿下好吧。”
“曈曈……”苏观卿想说,不是的,那日姜伯父甚至对着我落泪了,不是为了小殿下,只是为了他的女儿。那样一个铁血汉子,竟在小辈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然而姜曈并没有容他继续说下去,她斜眼看他:“那你怎么想?”
苏观卿抿了抿唇,艰难道:“伯父说得也没错,咱们毕竟男女有别,总得避忌一二。你眼下被封郕王妃,本就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若是给别人抓到把柄,到底于你不利。”
姜曈冷哼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为我着想?”
姜曈这话说得有些尖刻,苏观卿脸色微白:“曈曈,你别生气。”
“你不想我生气,你就别老惹我生气!”姜曈是当真有些恼了。
苏观卿闭了闭眼,神色痛苦:“曈曈,若是别的事情,我都能听你的,可是此事……我实在是不愿意做那个害你身败名裂的人。”
“苏观卿,我受够了你这个样子!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生死相随,但是每次一点风吹草动,你就往后缩,你是什么意思?”姜曈叫他气炸了,她用力地戳着苏观卿的胸口,“难道是我上赶着来求你的吗?”
她戳在他胸口的力道其实不算大,但是苏观卿就是觉得那股力道直透心头,疼得他几欲呕血。
数日来在他胸中不断积攒起来的愤懑忽然爆发出来,他自暴自弃地嚷道:“可是曈曈,我就是配不上你呀!就算我心悦你又能如何?我再不是当年的相府公子,不是名动天下的月泉公子。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瞎子,一个残废!还是贱籍!我怎么可能腆着脸说,我要娶你?你有好的姻缘,我也不能因着自己的私心去破坏!”
他吼完,痛苦地蹲了下来,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曈曈,你对我这么好,我也想对你好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只能拖累你。”
姜曈给他这一番话吼懵了,她从来不知道一向温和宽仁的苏观卿心中竟藏着这样的痛苦。
她以为只要自己对他好,他便会开心。却原来,自己对他的好,对他来说,竟是一个负担吗?
她怔愣地低下头,看着蹲在那里,显然正在痛苦的泥淖中挣扎的苏观卿。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在意他的残疾与贱籍,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障碍。
却原来,他心里一直背负着那样沉重的枷锁吗?
姜曈缓慢地蹲下来,伸手抱住苏观卿:“观卿,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你的眼睛能治好,手也能治好,就是贱籍,咱们也有机会的。只要那件事能成……”
“曈曈,你不要再参与那件事,之前咱们是迫不得已,可是眼下伯父和我都从诏狱里出来了,你不需要做那些事情了,”苏观卿抬起头来,拉住姜曈,满脸急切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你了,若是叫他们捏住把柄,你就完了!”
“好,我不参与那些事情了,”姜曈见他如此,不忍再对他说什么重话,她伸手用力揽住他,“咱们好好过日子。”
苏观卿又摇了摇头,推开了姜曈,他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曈曈,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的眼睛和手都好不了了,也脱不了籍了,咱们之间没有可能的。你……你有好姻缘,又何必再同我纠缠不清?”
“那算什么好姻缘?”姜曈简直要被他的榆木脑袋气死了,“正统帝一直憋着要他弟弟断子绝孙,难道我嫁过去,就有好结果了?”
苏观卿道:“只要小殿下循规蹈矩,正统帝抓不住他的把柄,自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等过几年,事态平静了,就好了。”
姜曈不想跟他掰扯他这想法是不是太过于想当然了,她放柔了声音:“观卿,你别管别人怎么想,也别管什么残疾,什么贱籍,你就问问你的心……”
她将手按在苏观卿的心口,“你当真舍得同我一刀两断?”
苏观卿下意识地也伸出那只扭曲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神色有一刻的怔忡。
他当然是不舍的,那可是他的曈曈,是他少年时期就爱上的曈曈,是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曈曈。
他曾对月许愿,只要能同姜曈两情相悦,要他付出什么他都是甘愿的。
眼下,曈曈就在他的跟前,他却不得不亲手推开她。
“对不住,曈曈,既然咱们注定没有将来,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姜曈的手颓然放下来,她的目光也渐渐冷下来:“苏观卿,此事你可想清楚了?你别以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哄你。你今日若是选择放手,咱们就彻底一刀两断,以后便只如陌路。”
此话一出,苏观卿便好似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液,整张脸白得吓人。
第68章 帘外雨 苏观卿只道是幻觉,便肆无忌惮……
苏观卿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十分清静。
整个姜宅虽大, 除了赵雀生每日早晚会来跟他问安,别人并不会来打扰他。就连姜曈安排来伺候他的仆人,也总不见踪影。
苏观卿吃完饭,双手摸索着, 端起放在一边的药汤, 甫一就手, 他就不觉蹙了蹙眉,却没说什么,正欲喝药, 忽听得门外响起赵雀生的声音。
“师父!”
苏观卿动作一顿, 将药汤放回了桌上,笑着应道:“雀生,今日的活计都忙完了?”
“忙完了。”赵雀生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听起来有些蔫儿哒哒的。
“怎么了?又被老师批评了?”苏观卿伸出手, 去摸赵雀生的脑袋。
赵雀生见他摸错了方向, 忙稍微挪了挪脚, 主动把头凑到了师父的手心底下。
“是徒儿太笨了, 上次犯过的错误, 这次又犯了。老师生气罚我也是应该的。”赵雀生委委屈屈地嘟哝道。
“老师她……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大好。”苏观卿试探地问道。
赵雀生吸溜一下鼻子, 点头道:“是不大好。”
他们都知道,姜曈是不会被心情影响做事情的,或者说, 她如果心情不好, 便会更加严厉, 不光是对徒弟如此,对自己也会更加严苛。
“师父……”赵雀生仰着脑袋,偷看她师父的表情, “要不师父明日一起去书房吧?师父在,老师的心情定会好很多的。”
苏观卿一听此话,神色转黯,他放下手,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去了,你老师的心情会更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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