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雀生最后是在门房马厩的位置找到苏观卿的。
他正哄着姜怀山与钟婉词上马车。
天渐渐冷了,钟婉词并不愿意出门,可她到底拗不过全家都在劝她,只能垮着脸,扶着姜怀山上了马车。
“师父!”赵雀生忙两三步奔到了苏观卿的跟前。
“雀生?你醒了?你感觉如何?”苏观卿一听到赵雀生的声音,便连珠炮一般问道。
“我没事,”赵雀生左右看看,见附近都是来来往往的仆役,便拽着苏观卿的袖子,“师父,你来。”
她带着苏观卿到了僻静处,把昨夜的情况跟苏观卿讲了。
苏观卿听得脸色越来越白,末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沉声道:“密信泄露的事情,老师已经知道了,她出去通知阿乔了,让我们先出城避一避。我本想着让你回赵家,但是如果动手的是拂柳……”
他顿了顿,神情间透出一抹痛楚:“……如果拂柳是锦衣卫的人,我们逃走了,锦衣卫必然会追到赵家去找你的。所以,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他说着,便同赵雀生一同走到了马车旁:“雀生,你先上车。”
然而赵雀生搀着他,并没有动。苏观卿甚至能感觉到,赵雀生的动作僵硬,甚至带着一点颤抖。
他以为是赵雀生害怕,宽慰道:“你别怕,先跟着姜爷爷和钟奶奶出城,回头师父等着老师回来,便也会追过来。”
话音未落,风拂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么大阵仗,这是打算去哪里?”
苏观卿身体一僵:“拂柳,你回来了?”
“我还说赶着回来照顾你起床洗漱,怎么都不等我?”风拂柳看都没有看赵雀生一眼,他走上来扶住苏观卿,声音如常。
“师父……”
赵雀生紧张地瞪视着风拂柳,声如蚊蚋,甚至还带着一点哭腔。
“别怕,你先上马车。”苏观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雀生只好听话,乖乖地爬上了马车,待到她从马车上的窗口往外望的时候,苏观卿已经被风拂柳扶着进了垂花门。
“你不问问我吗?”风拂柳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向苏观卿。
“我早该想到的,”苏观卿自嘲地笑笑,“正统帝把我放在京城的乐班,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我?”
救下赵雀生后,姜府一通兵荒马乱。先是他呼了很多声,都没有把隔壁的风拂柳叫出来,再是姜曈发现书房中密信泄露。
那时候他便猜到了风拂柳就是那个奸细。
在赵雀生醒来指控凶手前,他本来不想朝那个方向去想,然而越是克制自己,他便越是止不住地去想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细节。
“当日码头失火,你不是看到我与曈曈在街头狂奔才跟上来的吧?你是本来就在码头。难怪事后你不停问我到底认不认识那个被救出来的人。”苏观卿道。
风拂柳颔首:“不错。”
“还有我被掳走那次回来,你也没少旁敲侧击,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关心我……我回来没几天,姜伯父就被抓走……还有你这次归来,其实并不是走投无路,而是想要回到姜家来监视我们吧?”
“……是。”风拂柳道。
苏观卿的语气透着怅然:“我以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风拂柳嗤笑一声:“唯一的朋友?我在你身边这么长时间,愣是没从你嘴里套出来半点有用的消息。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这些事情中,”苏观卿的神色有些难过,“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也要多谢你看顾我,如果没有你,我这日子怕是真过不下去。也多谢你手下留情,留了雀生一条性命。”
“何必客气,我不过也是职责所在而已。”风拂柳耸了耸肩。
“拂柳,”苏观卿忽然正色,“你放姜家二老和雀生走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若要交差,就拿我去交差吧。”
“密信是姜曈写的,书画是姜曈封的,我拿你有什么用?说起来,姜曈做的那些事情,你怕是也不清楚内幕吧?”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才是正统帝关注的重点呀!曈曈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匠人,她只知道修复书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苏观卿急了,拽住了风拂柳的胳膊。
风拂柳一抖,就挣脱了他的手,他白了苏观卿一眼:“苏观卿,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姜曈是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吧?行了,你带着姜曈的父母和徒弟走吧,我不拿你们。”
“不成,我不会走,你们要抓曈曈,就把我也一起抓……唔唔……咳咳……”苏观卿还要与他拉扯,嘴里却被人塞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小小的,圆圆的,像个药丸,他一时不察,竟将那东西直接咽了下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个什么,脑后就是一痛,他脚下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拂柳接住昏迷过去的苏观卿,面上神色复杂:“姜家给的那些钱,我也算还给你了,这药吃了能不能好,就看你的命了。”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着吧,以后咱们就算两清了。”
第75章 共亡命 你们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人吧?……
等到苏观卿苏醒过来的时候, 马车还没有出城。
车内很安静,只有钟婉词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醒了!师父醒了!”赵雀生是最先发现苏观卿醒来的,她大喜着扑过来,哑着嗓子嚷起来。
苏观卿一动, 脑后便传来钝痛, 他痛苦地捂住后脑勺, 一睁开眼却愣住了——
他看到赵雀生小心翼翼地蹲在自己跟前。
那小丫头劫后余生,脸色还是苍白得紧,一双小眼睛里含着泪, 正无措地望着自己。
自己能看见了!
苏观卿心中一喜, 当即想到风拂柳往自己嘴里塞的那颗药。
……是拂柳的那颗药起了作用?莫非是当年父亲命人炼制的那颗药,苏家被锦衣卫抄家后,竟是辗转落入了拂柳的手上?
苏观卿一念及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但是现在他也顾不上去想这些, 他看向赵雀生的身后。只见钟婉词缩在马车角落, 正在抹眼泪, 姜怀山脸色十分难看地靠在车壁上, 都没有说话。
马车厢本就很小, 苏观卿一扫眼就看完了——
没有姜曈。
他的心沉了下来。
“停车!停车!”
马车依旧朝前狂奔。
苏观卿撑起身, 冲到前面去扒拉那车夫:“停车!我叫你停车!”
“不、不能停的,那、那风公子说,敢停车, 就要砍了我!”马夫抖着声音道。
“他没有跟来, 砍不到你!”苏观卿朝后望了一眼, 说道。
赵雀生小眉毛一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师父,你看得见了?”
马车中, 姜怀山与钟婉词听到,也朝着苏观卿看来。
苏观卿点点头,眼中却没有半点复明的惊喜。
这个时候,发现自己脖子上并没有悬着一把刀的马夫也终于把马车停了下来。
苏观卿跳下车:“我回去找曈曈。你们先出城。”
“观卿!”姜怀山忽然唤了一声,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事情已经败露了,正统帝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回去就是送死。”
“就是死,我也要与曈曈死在一起。”苏观卿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他甚至笑了一下。
姜怀山动了动唇,似是还要再说什么,钟婉词已经扑过来,一把将姜怀山推到一边:“观卿,你回去一定要保护好曈曈!”
“伯母放心,我就是拼着自己一条命不要,也会保护好曈曈的。”苏观卿郑重道。
见苏观卿应诺,钟婉词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逼着他们分开,不由又是泪从中来,呜咽一声,转回了身去。
“师父!”赵雀生看着苏观卿要走,有些张惶地跳下车,想要跟着走。
“雀生,你别跟来了,师父拜托你一件事,你帮我,也帮你老师照顾好姜爷爷和钟奶奶,”苏观卿摸了摸赵雀生有些乱糟糟的脑袋,声音和蔼,“等着师父找到老师,就一起来找你们。”
“是。”赵雀生带着哭腔答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哄走了这一车老的老,小的小,苏观卿转身,义无反顾地朝着姜宅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拿不准自己眼睛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看见多久,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再次看不见前,找到他的曈曈。
……
姜宅内外已经被锦衣卫布下埋伏,只等着姜曈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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