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她的任务,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自我,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去演另一个角色。
所以,现在,才会这样进退两难。
骗人也就罢了,怎么把自己也骗了?
她从未觉得自己心性软弱,这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贪图享受的傻子。
情爱?
情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爱,明天就变了。即便是顾怀瑾,也说不准。
等到他不爱的时候……
自然也会抛弃她,像这世上所有其他男子一样。
即便说,他现在爱她。
可是,他爱的,真的是她吗?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真正的自己。南琼霜的恨和坚定,决绝和自傲,豁达和不可亵玩,他从未见过一分。
至于他爱上的那些东西,她的温柔、她的眼泪、她的依赖和胆怯……
全是演出来的。
顾怀瑾,他根本不知道南琼霜是谁。
她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一个楚皎皎。
但可以肯定,她南琼霜,同那个娇弱又可怜的楚皎皎,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是她。
假如顾怀瑾真的那么爱楚皎皎,那么,他绝不会爱南琼霜。
她抱着肩膀,痛哭起来。
忽然,红色的玛瑙珠般的水滴,一颗一颗,砸进水里,在水中化为几缕烟。
她愣住了。
红色的小圆水滴一颗接一颗往下坠落,她一双纤白的手,颤抖着,抚上了自己脸颊。
摸了摸自己的眼睫。
指腹几丝鲜红。
她气喘着,忽然又感觉鼻孔里,似乎有些异常的热,那热的东西缓缓淌下来,滴答、滴答,砸进水里。
也是红的。
她后知后觉地扶住池边,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开来,万物轮廓彼此重叠来回荡漾,她耳朵里一阵叮——的耳鸣。
她在流血。
是因为刚才在湖中冻透了,马上又来泡温泉?
不是。
她的脑仁里,一根筋噔噔跳动,揪扯着她的大脑,仿佛一条蠕虫钻进了脑子里,拼命抽动。
一阵钻心的痛。
这种痛,她感受过的。
她弯下身子,抱着肩膀,看见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眼底两排狰狞血痕。
是她的毒。
七乌香木的毒,复发了。
第90章
她也不知道后面,究竟是怎样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地看见些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小,不过五六岁。大姐和二哥还在。
战火频仍,狼烟四起,爹充了军,再也没有回来,娘害了疫病,死了。
大姐拖着她和二哥,一路往关内逃,见过堆叠成山的尸骨,偷过寺庙里的贡果,也曾经抢了死人的草席,夜里挡点风雨。
后来,一个黑衣人相中了大姐,说要带她去一个“给饭、给水、能睡觉”的地方。
大姐不肯一个人享福,把她和二哥也带了去。
去了方知,那阴冷森严的地方,名唤“往生门”。
三人全不知道往生门是什么,只以为是个急需门童扫地的地方,于是欣然留下。
没过几日,那平日和善亲切的黑衣人,弯着眼睛,要他们入角斗场,说是“可以有许多玩伴”。
大姐当时已经十二岁,懂了些事,自门内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多少瞧出了些端倪,晓得那角斗场内,必不可能是什么轻松愉悦的游戏,于是一口回绝了。
“我们三人,无心前途荣耀,不过想平平安安,了此一生。请先生容我们三人在此处做一辈子的守门人便是。”
话说完,那挨个给他们买糖画的黑衣人,拔刀出鞘,一刀劈在大姐肩上,劈作两半。
血溅了二哥一身。二哥素来胆小,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颤巍巍地将她挡在身后,没叫她沾染上一点。
那黑衣人笑着:“你们大姐不愿,你们呢?”
二哥横在她身前的胳膊抖着,声音却平稳:“好。”
黑衣人鼓掌:“算你们两个识趣。”
她那时,并不明白二哥那一句“好”,是什么意思。
连二哥为什么趁那黑衣人转身,拿着门后的烧火棍,朝他后脑勺猛击,都不明白。
二哥当然没成功。
那黑衣人依旧和善笑着,转过了身,信手挡下那支火棍,一双刀刃般锋利的眼,睨着她。
手,攀上二哥的脖子。
二哥的头顷刻偏折了,仿佛从脖子上掉下来。
黑衣人擦擦手,捏着二哥那根头和脖子相连的软软的筋,把他拖到她面前。
“你呢?”
她望着二哥那双失了神、含着泪的眼睛,忽然懂了他最后艰难摆出的口型。
“好。”
那一天,她入了往生门的角斗场,与两百个幼童一起,互相残杀。
她也从未想过她会有那样饿狼一般的心性,百折不挠,不择手段到连从前的自己都会害怕。
就那样杀了出来。
杀到最后,她已经右腿折断,左胳膊如腊肉一般可笑地吊在肩上,抬不起来,右眼青肿,连眼前的对手都看不清。
手里一柄断了一截的木剑,抖得筛糠一般,对准了面前比她从容许多的对手。
云瞒月。
那是真正的习武苗子,身手轻快利落至极,南琼霜那时只有六岁,也一眼就知道不敌。
但是,再清楚,该做的事还要做。
即便是死,也不能软弱地活。
最后一刻,她攥紧了剑柄,那剑柄已经因为血流如注而难以握紧,她咬着牙,两手握住,对着面前轻松坦然的云瞒月,道:“来。”
高台之上,暮山紫的帷帽底下,一个长发的影子将手掌一竖:
“小姑娘长得不错,人又心狠,虽然身手入不了七杀堂,极乐堂却十分合适。门主不若破个例,留在我处吧。”
她就这样,入了往生门的极乐堂,做攻心刺客。
从那时候开始,她的人生,就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站起来,活下去。
踩着他人的尸骨也好,负尽天下人也好,哪怕到了下面,要被她那死心眼的大姐痛骂也好。
站起来,活下去。
现在想想,她为了活下去,这一路,已经什么都做过了。
相信她的,被她背叛,怀疑她的,被她除去。
不爱她的,为她所杀,爱她的,也为她所杀。她希望死的,为她而死,她不希望死的,也为她而死。
她这条命,如今,哪里是可以随便舍弃的。
为了活下去,她已经……做了这么多。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收手吗,南琼霜?
早来不及了。
她闭着眼。泪水和着鲜血,汨汨顺着眼角淌下来。
忽然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边哀切地唤。
“皎皎……”
叹息一般。遥远而模糊,仿佛溺了水的人,临死之际,听见岸边人的呼喊。
可惜,离得太远,来得也太晚,又素不相识,那种人人都能给两句的关心,并不足以打动她。
她并不想醒来。
何况,连她的名字都叫错了。
哪里有叫皎皎的人啊。
她朦朦胧胧地,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耳边说话。
一个老者,一个青年,讨论着她的病情,声音细碎。
“……便是再用一颗回元丹,也在所不惜。请先生……”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还请少掌门不必过分劳心。您自己的心疾……”
“我没关系。只是请先生……”
她如今,听到那声音就心痛,不想听。
眼睛一闭,又将自己的意识没入水下,随波漂去。
然后,忽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嘭的一声,金箔碎屑闪着光从礼炮中喷出来,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内,惊得躲了一下,凤冠上的珍珠勾住了盖头上的一根金丝。
一切都是红的,喜庆的。人声鼎沸,不知多少人在她轿子外鼓掌喧哗,笑声不绝。她转着腕上宽条的翠玉镯子,忐忑抬起眼。
她要嫁人了?
轿子缓缓落地,轿帘被一只玉白的修长的手掀开,那人温声道:
“皎皎。”
她心里轰隆一声。
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顾怀瑾……?”
顾怀瑾在掀开的轿帘外,弯着身子朝她笑着:“下来呀。”
她眨眨眼,一颗泪倏地滚落,砸进领子里。
扶着他的手,下了轿子。
拜堂,贺郎酒,入洞房。
入了洞房,才算消停了。宾客的起哄喝彩,酒宴的喧哗嘈杂被隔在门外,屋内一堂明灯,飘曳摇晃,满室生辉。
花烛燃烧的声音轻轻。
盖头底下,她闭着眼。
“总算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他声音带笑,“皎皎……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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