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可以看吗?他该看吗?可是不看,她怎么办?
或者,该放任她受伤吗?放任她死?
楚皎皎垂着长睫,白瓷般的脸孔上仿佛停歇了两只蝶。
檀口微开,樱桃般娇嫩的唇瓣,一张一合。
墨瀑般的长发,水淋淋的,顺滑垂下,月色下光亮如缎。
那长发的下面……
忽然身上仿佛火烧,他偏开眼,喉结痛苦滚动了数下。
他不该看,也不能。
他也确实没看见,他对自己说。
还好,不算对不起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打算用他的衾被帮她围上,免得他进退两难,也免她醒来痛愧难当。
于是倾身去够他叠在一旁的衾被。
那被子放在床榻内侧,她人在靠外的一侧,鱼尾在月色里泛着森森冷光。
他小心翼翼地,越过她带着湿寒潮气的鱼尾,手指支在空处,拉到了他的被角。
牵着他的衾被,缓缓地拉过来。
室内却忽然幽光浮动,那些碎闪的鳞片泛起点点荧光,逸散在空气里,仿佛蓝色的萤火虫。
鱼鳞闪着光褪去,最终熄灭的时候,是一片在夜里黯淡的雪色。
两根玉箸般的长腿,猝然搁在他眼前,甚至鼻子底下。
第25章
他几乎未及分辨眼前的东西,脑子里就轰然一声霹雳。
劈得他浑身发麻,踉跄退了几步,连手指尖都打着哆嗦。
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也竭力不去想,只把他的衾被,缓缓往上拉,拉到她脖子底下。
围住她的肩膀,才敢掀开一道眼缝偷看,半截霜雪般的纤细小腿露在被子外。
他屏着呼吸闭着眼,手上去握她的小腿,刚碰了一下,触手湿冷得心惊,却灼得他仿佛被烫了一下。
一瞬间甩开手,他几乎是疼痛地,喘了一声。
他怕。
怕什么,他甚至也害怕去想。
他强自压抑难以自控的呼吸,紧紧闭着眼睛。
一条受了伤的鲛人。
她并非有意引诱他。
但是她,美丽、无辜、纯洁、破碎,只是阖着眼睛躺在他床榻上,已经是堂而皇之的诱惑。
是他不好。
指甲掐进手掌里,他几乎恨自己的心,手上握着她细细的脚踝,撩开被子,把那半截莹白的小腿,盖进被子里。
又去强自镇定着,抬起她的胳膊,把他的被子围在她胸前,掖到她腋下。
围好了,将人从头到脚包得仿佛如一只蚕,他终于敢全睁开眼睛,坦然看全面前的人。
她垂首,后背靠着床头,湿而凌乱的长发拨在胸前,长睫垂着。肤色那样白,白得几乎瞧得见皮肤下的青色血脉,像只昂贵易碎的瓷偶。
虚弱睡着,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竟敢如此安心。
他又吞咽了一下,闭上眼,竭力平心静气。
查查她受了什么伤,少胡思乱想,他在心里骂自己。
于是,终于大着胆子,拨开了她垂在胸前的长发。
仔细去看她……可以被他看的地方。
头、肩颈、双臂倒是没有什么伤。
其余的地方……
其余的地方,不该他看了。
他转身,打算出去寻人帮忙。
眼睛一瞥,却见她长发仍湿着,碎发往下滴着水珠,一颗颗砸在深深的锁骨窝里。
他怕她凉,伸手替她揩去了。
然后,鬼使神差地,看见了那衾被束缚下的,一条浅而短的……小缝。
他脑子里又是轰隆一声,天雷劈得他天灵盖都发麻,张口结舌、口干舌燥地,连连后退。
他什么都没看见。这也是事实,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那衾被——还不如没有。
不,他的意思是,是,那衾被,同没有也没区别。
但是,他没有看见,他确实、确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过是——
他木然偏开头,去看那碎闪熠熠的月光下的水泊。
他太累了,今晚。他捏着眉心。
然后,再次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那窗子底下的桌子上,搁着的,画了一半的——菩萨像。
纯白的菩萨像,略描了一半的青色璎珞。
以及。
胸前,两颗红点。
唇上,一点丹朱。
一个诡艳、妖戾、疯狂的,三角形。
他是疯了。他在心里喃喃,他真是疯了。
他疲惫已极,几乎是虚脱般坐在床边强自缓着,缓了半天,打算起身,出去寻人。
身后却忽然覆上了一个带着潮湿水气的身影,两根雪臂从后颈缓缓伸了过来,一个微微寒凉的怀抱。
“公子,”身后人委屈且哀怯,“去哪?”
感觉到后背贴着的身形,顾止身子一僵。
他绝不该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同处一室。
他转过身,冷冷将她两只胳膊拿了下来,“我去找人帮姑娘疗伤。”
“公子,”她缓缓摇头,睫毛上的泪摇摇欲坠,“我受的伤,旁人医不了。”
他垂着眼,不说话。
胸膛只是起伏着,像压抑着岩浆的火山。
她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抚上了自己心口。
顾止偏开眼去。
她说:“公子,奴婢这伤,是心伤。药石无医。”
喃喃道,“唯有公子可医。”
他长睫抖了两下,不说话。
她低着身子仰看他,那样近的距离,近得仿佛两个人鼻尖和嘴唇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到一起,每一呼、每一吸,那根线就颤抖着缩短。
缩短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窒得厉害,仿佛要一口气上不来了似的,慌忙抽身往后。
那软软的身子,却不由他退缩,跟着追了上来,两只手摸在他胸膛上,又在他背后环起来,玉般晶莹的鼻尖,一抬眼,竟然在他的鼻尖下。
那样近的距离,近到,连衔在两人口中的那根线,都不必有了。
只要张口,就可以,衔住她。
她的意思是……?
他在心里揣测着,胸膛里一颗心脏仿佛在滚水中煎熬,面上却平静。
吞咽了一下,闭上了眼。
她想吻他,对吧。
好啊。
他渴盼已久。为什么不呢?
闭上眼睛,等着。
她发丝上的水珠又落了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碎了。
期待的柔软触感却久等不来。
他等得心焦,睁开眼,却见面前人,手指转着发丝,眼神泛寒,带着一种作壁上观的微微冷笑,置身事外又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像玩味。
她开口,声音空灵幽茫,如大海中央幻影飘渺的海妖:
“公子……,”笑,“在等我……吻你?”
瞬间,他惊觉她那微笑是什么意思。
根本没想吻他,只是戏弄。
看他陶醉,看他好玩。
看他失神,看他着迷,看他沉沦下去难以自控。
而她,唯一的始作俑者,兴风作浪,隔岸观火,事不关己。
她凭什么……!
他心里惊怒,一时竟然搂住了她的腰,搂得她身子一仰,距离他胸膛只有半寸,笑看着他。
她推着他胸膛:“别生气嘛,公子。奴婢只不过是……”张开双臂,去搂他的脖子。
那滑而微寒的锦衾,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人已经扑进了他怀里,手搂着他的背,毫不假饰地,压在他胸口:
“只不过是……太爱你了。”
他捏着那堆叠到榻上的衾被,忍无可忍地抖了一阵子。
最后下定决心的时候,人也不抖了,无比清醒冷静地,将怀里的人解了下来,放平到榻上。
——然后,压了上去。
*
那是顾止有生以来,最害怕的一个梦。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从支起的窗里斜斜照进来。窗外鸟啼清脆,那尊七彩菩萨像静静摆在床头柜上,悲悯无言。
床上的人蓦然大睁开眼睛,腾地一下起了身。
僵坐半晌,缓缓用手遮住了脸。
他几乎有点想死。
那个梦,山上天池里竟然有了鲛人。玩弄他的心,再恶毒地践踏在脚下。
还有那裸/.身躺在他床榻上,一边用身子勾/.引他,一边又眸光冰寒莫测
的,楚姑娘。
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那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她。
最可怕的部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梦里,他。
——没有停下来。
他几乎崩溃了,捂着脸,抱着头,十指插进发里。
房间里并没有人,然而又似乎到处是人。连柜子和茶盏都长了眼睛,明明白白、清楚显豁地,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顾及他脸面,或许也怜悯他,又或许是唏嘘感慨,于是不约而同地沉默。
他连将眼睛露出来都不敢,众目睽睽之下,痛苦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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