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江江哼哧哼哧地把车拉到城里摆摊的位置,清水河第一座桥旁的拐角处,对面街边不远处就是牛栋的猪肉铺。
她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牛栋也没在摊前,她就没打招呼。
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后,车子靠河边的木栏放着,祝江江开始起炉灶、生火,血肠得赶紧煮起来了。
两个圆形泥灶,一个上面放铁锅煮血肠,一个上面放茶壶烧水。
竹片生火很快,烟也少,没一会儿锅里的水就烧开了。
血肠还在咕嘟咕嘟蒸煮着,祝江江已经摆了茶碗,从竹罐子里夹了些茶叶,在另一个壶里冲泡。
热水刚倒下去,茶香就出来了。
只是这淡淡的茶香,除了她之外,完全无人在意,大伙儿对这个味道还是陌生。
反倒是血肠的味道引来了路人的注意,“小娘子,你这锅里卖的是什么,好香啊。”
一个看起来像是赶路至此的灰色长衫男人在她摊子前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锅在吞咽喉咙。
祝江江见那男子手里抱着砚台和书本,衣服上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不过还是能看出是个书生。
“公子,血肠一文钱一根,送一碗茶,只喝茶一文钱三碗,可要?”
祝江江掀开锅盖,血肠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一起飘散,已经熟了。
“血肠?”
那书生凑近了些,用读书人的目光审视锅里的东西,“此物倒从未见过,不过,这里头是有饭对吧?”
“……有。”祝江江礼貌性地笑了笑。
他是真饿了。
“那给我来一根吧。”男人欣喜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砚台和本子小心地放在手边,爱惜不已。
没想到生意来得这么快,不过她能应付。
祝江江给男人切了一节血肠,那分量足有半碗饭,又给他倒了碗茶,放到他面前,“请用。”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牛栋跟她打招呼。
祝江江又切了一份血肠,倒了碗茶,一手端一个碗朝猪肉铺走去。
“您拿好,再来啊。”
牛栋忙着给客人割肉,忙完才回头,抱歉地接过祝江江递来的碗。
解释道:“江江姑娘,真不好意思,说好的你来了我去帮你,可刚才有人买肉,我去给人送家里去了,没在……”
“没关系,我这不是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嘛。”
祝江江不在意这些小事儿,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东西,“你快尝尝我做的血肠和茶,给点意见。”
“看着不错啊。”
两人之前相处得就很不错,牛栋也不跟她客气,用碗里的竹签插着血肠,咬了一口。
这个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
小小的一节肠糕,口感却十分丰富,有肉香、米香,剁碎的菜,还有一丝不知什么东西的味道,口齿留香。
“江江姑娘,你这是用什么做的?这个皮衣如此薄,却还不破,真是神了。”牛栋随口问了一句。
祝江江:“这个就是你给我的下水啊,里面的饭拌的是猪血和茶叶碎。”
“噗……”
牛栋一听这东西是他不要的猪下水做的,他一个没忍住,扭头喷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
天哪!要是知道这东西是下水和猪血,他就不吃了。
牛栋赶紧端起另一个碗里的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嗯,这水不错,不过好像不是糖水吧?”
他端着那碗茶仔细端详,土色的碗里还是能看清浅浅的颜色,是青绿色的水。
“这个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茶,是用茶叶冲泡的,怎么样,还行吗?”祝江江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不合这里人的胃口。
牛栋当然很喜欢这个口味,他整日吃肉,所以这个清新又略微涩口的茶水,就像春雨过后的大地,给他感觉浑身都变得清澈干净了。
正当他要开口称赞她的茶水时,喉咙里淡淡的回甘在口舌中漫开,愈加清爽。
“江江姑娘,这茶水好特别,你是咋泡的,可还有……”
牛栋激动地开口,想跟她要一点茶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茶摊上的男人打断了。
“好水!好水啊!”
那书生大饮一口后,痛快地赞叹出声儿,声音大到猪肉铺这里都能听到。
他这一声大喝,立即引来路人的注意,茶摊顿时围了好些人。
祝江江见生意来了,她匆匆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去了,“牛老板,我先去忙了,一会儿再聊。”
茶摊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都在跟书生打听东西好不好吃,还好奇地端着书生的茶在看。
那书生还是有点墨水在肚子里,摇头晃脑的开口,“深碗伴茶绿,润齿淡淡香。”
“啥意思?”
旁人面面相觑,没太听懂书生的话。
祝江江听了那书生的两句,总感觉怪怪的,好像说到了点子上,又好像没有。
算了,还不如她自己来。
“各位,刚出的新茶欢迎大家品尝!”
祝江江回到摊子上,摆出几个碗,把一壶茶都倒完,免费送给围观的人品尝。
“一碗喉间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各位请。”
念完这段,祝江江才反应过来,她怎么也变得文绉绉的了?
定是被这书生给传染的。
不过,她的这段词大家听懂了。
“哦?是什么东西,能这么神?”提出质疑的人二话不说,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变温,即保留了茶香,又能解渴,那人一口下去,立刻觉得通身舒畅,“啊……不错!”
那人像是喝酒一样,干完之后还痛快地叹了一声。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是表示茶水好喝解渴,但在祝江江看来,却心疼不已。
他们喝茶的姿势也太过豪迈了,完全没有喝茶的那种淡雅的意境。
“嗯?还有回甘!”
“这水也不甜啊,小娘子是不是没放糖啊?”
其他人陆续端起茶碗品尝,喝过之后,对茶的味道褒贬不一。
有的人觉得不够甜、没味道,有的觉得味道怪怪的,很陌生,表示喝不惯,什么说辞都有。
☆、第十三章:血肠大卖,茶却滞销
祝江江安静地听众人喝过茶后给她的反馈,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刚才一壶茶让他们喝完了,她清空茶壶里的残渣,在炉灶边坐下,当着围观群众的面,再泡一壶。
看到她突然摆出一副严谨端庄,身上带着大家闺秀,和她这身衣裳完全不符的形象,众人顿声,好奇地看着她。
只见祝江江板正腰身,取茶、洗茶、冲泡,一气呵成。
“小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旁人不解,却闻茶香渐起,“好香啊!”
祝江江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直到茶完全泡开之后,她才拎着茶壶起身,给几人的空碗里又倒了一碗。
这次的茶是现煮的,茶碗里还冒着蒸腾的热气,茶香也是最浓郁的时候。
“古有沙场煮酒论英雄,现有暖江煮茶品春意,春色正好,各位,请。”祝江江笑着示意他们再次品茶。
也许是被她过于严谨和客气的态度吓到,喝茶的几人也不自觉地板正腰身端坐,收了嬉笑的脸,认真地对待眼前的这碗茶。
“煮茶……”
一道男人的低喃声在祝江江身后的桥上响起。
祝江江回头一看,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令她忍不住张嘴想说些什么,“你是那个骑马的!”
对,就是那个骑马把她手里糖葫芦碰掉,然后赔了她一把式糖葫芦的男人。
“喝茶吗?”她笑着问。
她对他并不讨厌,糖葫芦那事儿也早就翻篇了,现在,她只想做他生意。
裴祭被她突然扬起的笑惹红了脸,目光闪烁,神色慌张。
不过很快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冲她点点头,“有劳。”
裴祭坐下,等候她给他倒茶的时候,心中暗自责备自己方才表现得太不得体。
历经沙场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可以镇定应付任何事情,却不想,今日居然会被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搅乱了情绪。
祝江江给他倒了碗茶,问他:“还需要吃的吗?买一根血肠送一碗茶。”
“好。”裴祭本想说不必,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成那样了。
他都吃过午饭了。
“这位公子可是暂住县衙的裴将军?”那个文弱的酸秀才盯了裴祭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
裴祭没想到会被人认出,愣了一下,点点头。
“裴将军?”旁边喝茶的人闻言,都惊讶地扭头望过去,“就是那个孤身击退蛮夷,救下三皇子的裴祭,裴将军?!”
说罢,那几人立刻放下茶碗,齐刷刷地给裴祭磕头,嘴里还说着崇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