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水中月[GB]_十舞【完结+番外】(10)

  她刚抬脚,石彪就连滚带爬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捂着脸上被踩出的鞋印,明明腿都吓软了,嘴上却不肯服输:“别以为这就算了!老子,老子还会回来的!”

  说完,慌不择路地拔腿狂奔而去。

  地上只留下一张被踩皱的小报。

  平日里习惯了无纸化办公,江意衡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印满油墨的报纸了。

  她提起折起的纸页边角,在墙上拍去灰尘,好奇地翻看起来。

  是《F区晨报》,没什么大名气的本地报纸。

  版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毫无新意的的日常通报。

  诸如哪里又开设新的垃圾场,F区的税收政策有什么调整,还有政府对特定回收物加强管控,中心区派人前来视察等等。

  报纸专门为帝国王室留了两大版。

  江意衡一眼扫过,只见一派安好无虞,仿佛她仍在王储的位置上处理公务,没有遭遇飞船失事,更没有流落到贫民窟。

  遇事不声张,正是父亲的一贯做派。

  不过她心里有数,近卫队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所谓的“中心区派人来F区视察”,多半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

  江意衡合起报纸时,简星沉才在地上挪了挪手脚。

  他用手肘撑着地,试图起身,指尖反复抓紧又松开的样子,分明有些吃力。

  “能起来吗?”

  少年点点头,刘海凌乱地遮住眼睛,两只脚在地上圾拉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江意衡已经捡起毯子,转身回去了。

  简星沉抬起手背,仔细拂去脸上的灰,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失落。

  可他又庆幸,江意衡不用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表情。

  明明半个钟头前才刚泡过澡,换了干净衣服,身上却又沾满了灰泥。

  可比起这些,被撞破谎言的事情,才最让他难堪。

  简星沉拖着空荡荡的泡澡桶回了屋,又给自己接了凉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拭脸上的痕迹,始终没出声。

  江意衡靠在床头,膝上垫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他的黑色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简星沉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为了刚才的事情向她表示感激。

  江意衡却先问他:“之前为什么要跟我说,你是Beta?”

  少年坐在他往日里擦澡用的小板凳上,身旁是一盆没有丝毫热汽的凉水。

  水波摇晃,而他倒映在其中的侧脸也随之摇晃。

  他不回答,江意衡又问:“是因为你觉得没分化很丢脸,才假装自己是Beta?”

  简星沉没有否认,也没承认,指尖却在衣角上缓缓攥住。

  “我的姥姥是Beta,我认识的人几乎都是Beta。我只是,不想引人注意而已。”

  常人在十八岁成年以前就会完成分化,拥有自己的腺体和信息素。

  而他经历整个青春期,活到十九岁,却迟迟没有一丝分化的迹象。

  除了遭人厌弃、排斥,他并不知道,不能分化的人,到底在社会上处于什么境地。

  就连江意衡自己,如果不是在十五岁时,刚好分化成令父亲满意的顶级Alpha,恐怕这王储的位置,还说不准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分化的重要性。

  而少年,偏偏是一个不能分化的人。

  别说他只是个攒学费的穷小子,就算他有点积蓄,相貌和头脑堪比帝国顶流,也注定会在这个国度寸步难行。

  没人会接纳先天不足的异类,上流社会不会对他敞开大门,底层人士同样会瞧不起他。

  他连正常生活都会很困难,更遑论什么理想和抱负。

  空气静默了许久,简星沉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因为我说谎的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江意衡笑着看他,笑意却不达眼底,“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因为受伤,暂时借住在这里的人而已。你是不是Beta,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安慰他了。

  然而简星沉听着,只觉得分外难受。

  一脸新伤叠着旧伤,衬得他脸色煞白。

  江意衡挪开目光:“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的这些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顺手折起膝上的纸张,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神色如常地递给他。

  “反正,我很快就会走。”

  第8章 和我扯上关系,你这辈子算……

  简星沉垂下视线。

  信封是旧的,他总会把收到的信封揭掉邮票,重复使用。

  而现在,他的指腹在信封上摩挲,还能摸出一点残余的胶痕,微微发腻。

  “你要走?”

  “我的家人在找我。”

  江意衡抬指点在信封上,“帮我把信寄出去,我想给他们报个平安。”

  简星沉捧着信,没再说话。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江意衡不会久留。

  可当她提及这个话题,他仍是克制不住地感到失落。

  贫民窟地广人稀,邮政网点稀少,最近的信箱距离此地有二十多里,来回一次要大半天。

  投递信箱通常设置在固定的布告栏旁,每个工作日上午由邮差统一取件,而今天的取信时间已经过了。

  他征得江意衡的同意,明早再去。

  眼下,少年坐在小板凳上,沾湿的头发扫过额前,神情掩在发丝的阴影里。

  大约还在为白天被羞辱的事情感到低落。

  江意衡偏开目光,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

  她在这住得简陋,吃得也勉强,但这屋子毕竟庇护过她三天两夜。

  而屋子的主人,到现在都没有向她索取任何东西。

  她不喜欢欠人情。

  于情于理,她都该给他一点好处。

  “之前我问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你说等我伤好。那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简星沉一怔,没想到她还记着。

  他抬头看她,迟疑着重复:“我想要的?”

  江意衡缓缓眨眼,近乎鼓励道:“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什么都可以。毕竟,是你救了我。”

  她说,他救了她。

  简星沉下意识地咀嚼着她的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分出残破的四壁为她遮风挡雨,用笨拙的手法为她清理血污、包扎伤口。

  但他心里清楚,她能迅速恢复,并不是他的原因。

  他也曾被利器划开皮肉,伤口深可见骨。

  即便不在头部,也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愈合。

  而她,只用了两天。

  他算不得江意衡的救命恩人。

  充其量,只是让她在这里停留了两天。

  简星沉摇着头,婉拒了她的好意。

  这反而让江意衡感到奇怪。

  怎么会有人费心费力照顾一个陌生人,却不求回报?

  他应该是很需要钱的人。

  “你不是想回去上学吗?”

  简星沉抱来脏衣服,泡进水盆里:“我可以申请补助。”

  他确实试过这条路,却因为未分化,排在最低优先级,错失每一次机会。

  有人背着他幸灾乐祸,说他该申请的不是助学金,而是残疾人补贴。

  可他明明有手有脚。

  他只不过,没能长出别人都有的腺体。

  江意衡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只是叹了口气。

  少年这时候提起申请补助,无疑是在谢绝她的好意。

  不过,给不给补偿是她的事,她并不在乎他怎么想。

  “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少年垂下视线,继续安静地搓着衣服。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低着头。

  发丝轻曳时,脸上的新伤时隐时现,有点碍眼。

  “还有,记得上药。”

  简星沉闻声顿住动作。

  两只在水里泡皱的手,几乎淹没在不断漫出的肥皂泡沫里。

  他抬眸望她,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江意衡已经靠回床头,打开膝上的书。

  那根曾经戴在姥姥头上的木簪,如今被她盘在脑后,挽出大方简洁的低髻。

  她垂眸翻阅书页时,额角有碎发垂落,柔和了原本英气的轮廓。

  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暖得像一幅画。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简星沉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

  他恍惚片刻,却又觉得,自己的念想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第二天早上出门送信前,简星沉特意在床边驻留了一会。

  用于帮助江意衡入眠的星星灯早已熄灭,而她合着双眸,两手交叠在侧,处于安睡之中。

  简星沉留下字条,说明余下那袋营养液在哪里,才刚放到她枕边,就看到枕下露出的营养液包装。

  已经瘪了。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找出来喝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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