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起的位置倏地隐去,却又以更猛烈的力道弹回,隔着他的肚子,结结实实撞进他的掌心。
那一天,他伫在镜子前,失神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读过的那些书里,多多少少会描述类似的状况。
他确信自己病了,病得还很严重。
他以为腹中日渐长大的肿物,正在改变他,很快他就不再是简星沉,而是这东西操控之下的躯壳。
他抱着必死的觉悟,迎来了忧心忡忡的张和医生。
那时,他的肚子已经隆起到宽松衣物无法遮掩的地步。
在他解开束腹带的一瞬间,医生看到他腹部游动的隆起,摘下眼镜,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怀孕了。”
他听到医生这样告诉张。
而张一脸的难以置信:“可少爷怎么会……”
“自从恶龙统治的纪元开启,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魔物令人类受孕的例子,你应该也听说过。”
医生提笔匆匆在病历上书写,“你该问的是,他怀了谁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少爷一直是独自一人住在塔尖。塔顶有针对魔物所下的结界,除了恶龙本尊,怎么会有……”
“那你应该去质问设下结界的术士。”
医生撕下病历递给张,“趁着他肚子里的东西还小,抓个方子,给他流掉吧。”
*
可即便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寄生胎儿扼杀在萌芽中,本该作为新娘被献给恶龙的简星沉,也已彻底失去新娘的资格。
培养新娘所需的不仅仅是建造高塔的资金,更是家族倾尽二十多年的心力。
他们愤怒,他们不解。
他们审问他,想知道他视角下的真相。
可简星沉记得江意衡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如果他说出口,他生怕诺言反噬,生怕他会再也等不到她。
冥冥之中,他似乎注定要经历这场考验。
“如果你不说,那只有一个办法。”
家主带着几个侍卫,登上塔顶,“你,必须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外宣称,你无法成为龙的新娘,这一切才能翻页。”
可偏偏,简星沉从塔顶消失的第七天,巨大的双翼却不期而至。
她刚从她的巢穴归来。
龙的巢穴处在与人类世界并不相同的维度。
那里时间的流速极慢,她不得不放弃休憩,一刻不停地振翅,才能第一时间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
她为他置办了新的巢穴,为了让人类细腻的皮肉不被她习以为常的荆棘划伤,特地择选了柔软的藤蔓,盘成一圈又一圈,再用自己的翅翼扇平。
她想,他一定会对她的成果赞不绝口。
恶龙骄傲地围着高塔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高昂的叫声里带着期待。
她扒住塔尖,俯首望去,迫不及待想看到等待已久的少年。
第80章 恶龙番外 05 怀了我的蛋……
龙的双眼,能看透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像是沙砾随着清风跳跃、旋转,叶片在雨中颤抖、摇曳。
可她唯独却无法看清自己的未来。
眼前这座空无一人的塔尖,无疑是她龙生之中,最讽刺的一幕画面。
他睡过的床褥平整没有褶皱,他坐过的桌椅端正没有歪斜。
壁炉里的木柴是沉寂的黑色,火钳安放在一侧,没有灰尘散落的迹象。
那个人类少年住在这里的每一点痕迹,都被人近乎刻意地抹去。
她想,他或许是在和她玩着什么拙劣的游戏,像是小猫见到喜欢的人,却喜欢忽然转身远离,然后藏在窗帘背后,露出天真的眼睛。
钢铁般的龙爪在粗糙的石制塔尖挪动,作为一条身形巨大时足以遮天蔽日的龙,她第一次近乎忐忑,按捺住自己过于急切的心情,从一个窗口转向另一个窗口,逐一确认。
她还是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
空气里,只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惊惧与压抑气息。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气味微粒没入她的鼻腔,在她的意识里迅速构建出一幅俨然噩梦般的画面。
透过眯起的绿色龙睛,她恍惚看到,纤细的背影被捆住臂膀,被押送离去,被从生活了二十年的塔中驱逐。
她俯下视线,在塔边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有被雨水浸烂的旧柴,还有来源不可考的生锈锐器与人的骸骨。
堪比记忆之初、难以破壳的恐惧,一瞬间袭上心头。
恶龙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地上所有的声息,那是即便隔着百里、千里,也能被牛羊、草木和纤尘感知到的可怖震动。
地壳随之绽开裂口,而她的扬颈呼号,将本该埋藏于深处的地火牵起百米高度。
不过区区一天的时间而已。
恶龙的火焰,像洪水一样,迅速蔓延至这片国度的每个角落。
枯木在火中奏响哀歌,流离失所的幸存者舍弃家园,携家带口逃离。
而她,只是围绕着高塔不断呼啸,誓要要让自己的火焰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而在怒火之下,她也将自己仅存的那一丝希望寄托在微渺的火星上,她让它们问过每一缕路过的风,有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有像泉水一样明净的眼,有像春天一样和煦的面容。
他的发丝乌黑却柔软,像初生的草叶一样富有生命力。
她在他的腹中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种子,她想让她的一部分在他的身体里发芽生长。
如果是新生的花草,一定会明白那是怎样的心情。
让他回来。
让他回到她的面前吧。
恶龙的絮语随着蒲公英的种子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
火焰燃尽那日,风暴接管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在不见天日的灰霾下,仍苟活着的人们,每一日都要向云端之间的巨兽祈祷。
那个“处死”了少年的始作俑者,似乎早已葬身灰烬,他们不知道恶龙的愤怒还要持续到何时,只能诚惶诚恐地献上他们仅有的一切。
无论是跛了脚的牛羊,逃难时卷走的金器银器,甚至于,他们曾经珍视却愿意舍弃的亲人。
仿佛这样,恶龙就会饶过他们三两日,给予他们难得的那一点喘息。
那一日,他们之中的首领拒绝顺应民意,献出自己正值芳华的女儿作为祭品。
他在身份低微的幸存者中,找到一个狼狈的少年。
穿着破了口的草鞋,身上裹着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衫。
他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沾满泥尘的脸上没有血色,面对卫兵时,却发疯一样护住自己鼓起的肚子。
凌乱的卷发披散下,眼睛却明亮得令人心虚。
首领决定用他来替换自己的女儿,平息恶龙的怒火。
可在听到这个决定的一瞬间,少年惊愕的面容上,却流露出一丝奇怪的平静。
于是,等到了献祭的日子,不知情的民众看到身上裹着麻袋的祭品,却不知那是四肢同样纤细的少年被押上火刑台,而他在众人叩首求饶的齐声朝拜中,仰头望着盘踞头顶的乌云。
他想念记忆里绵延不绝的大雨,想念那个在雨中被他接纳的人,想念她抱着他,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语。
每一晚,他蜷缩在枯草堆里,都会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遁入梦境。
在那里,她会像记忆里那样抱着他,会弯腰把脸靠近他的肚皮,会跟他说,她听到了新生的脉搏。
他当然知道自己肚子里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生命。
家族中那些知情的人,早就不知去向,总归,再没人能帮他解释什么。
人们只觉得他腹中日益膨胀、强壮之物,是某种不应由他们亲手处决的恶果。
既然是恶果,自然应该由恶龙亲自毁灭。
他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了龙啸划破长空的动静。
恶龙已经察觉了人群聚集的场地。
她总是习惯从高处发动龙焰,焰光会透过密集的云层,初时像阳光,随后才现出滚滚火海的真迹。
可这一次,她似乎没那么积极。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仪式太过乏味,不够激起她的兴趣。
人们如这般互相猜测着。
也不知是谁,先向着被绑在刑台上的人丢出一颗石子,少年的小腿旋即被砸出一块淤青,可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石头、菜叶和鸡蛋朝他抛掷过来。
即便是提出计划的首领本人,也无法直视这样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