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过,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她以王储的身份,和另一个贵族订婚。
他早就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该奢望那样的人停留。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愿意留下。
灯牌发着热,闪动的屏幕上,江意衡仿佛在对他微笑。
她近在眼前,他却感觉自己坠入冰窟,不断下沉,直到心底冻结。
那枚纽扣仍攥在他的手心,棱角硌得他生疼,却抵不过他心口更疼。
简星沉不知道自己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
天黑之后,清洁工人提着扫帚在昏暗的路灯下扫地,却发现长椅边蜷着一团东西,还会动。
“吓我一跳!你一个活人大晚上发什么疯,非要蹲在这啊?”
一张脸抬起,乌黑的眼珠蒙着水汽,眼角红得可怜。
少年抱着双膝,茫然看着他:“现在,几点了?”
“十点!赶紧回去,别冻僵了!”
简星沉起身,腿却麻到几乎失去知觉,僵着步子愣是往前挪出几尺,眼前却是一片陌生街道。
他怔怔顿住脚步,想起三轮车还停在办事处门口。
照着清洁工人的指示,少年一瘸一拐地赶回去。
可他停车的地方,除了一个红白相间的锥形路障筒,什么也没有。
简星沉懵了。
三轮车是姥姥留给他的,车龄比他还大。
这么多年来,能修的地方都修过,能换的零件都换过。
他很仔细地给车保养,哪怕铁皮锈得几乎透风,他也坚持每两年给它刷一次漆。
在贫民窟,这辆车是他出行的保障。
即便它又老又破,连小偷也懒得光顾,可他每每从窗户看到它停在门口,就觉得自己还有底气。
更何况,这辆车还留存着他在阳光下,载着江意衡穿过雪地的记忆。
没想到,在这样艰难的一天,在这样寒冷的一天,他连最后这一点支撑都被抽走。
他明明锁了车,他不知道原来公家地盘上也有人会偷他的车,还把锁都一起带走,一下子急得抓着头发,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直到一声“哔哔”的车喇叭将他惊醒。
一辆小巧的电驱三轮代步车停在前方,摇下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小简?你今天进城啦?”
是张念春。
简星沉本来就濒临崩溃,看到熟人瞬间,眼泪不争气地流下脸颊。
“张婶,”他泪眼朦胧,指着空荡荡的停车位,“我,我的车,被偷了。”
“被偷了?不会吧,这可是地方办事处,从早到晚都有公职人员巡逻的。”
张念春匆忙下车,看了看旁边的立牌,拍着大腿叫他过去,“你瞧,这牌子上写着,工作日早八点到晚六点免费停车,上限两小时。”
见他一脸状况外,她又多解释了一句:“现在都快十点了,你是不是因为超时,才让大队的人把车拖走了?”
“被拖走了?拖去哪儿?”
简星沉抹去眼泪,“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你这样走不到大队的。”
张念春叹了口气,朝他招手,“上车吧,我带你去。”
到地方大队,已是十一点半。
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随意停着几辆三轮车,还有一辆报废的代步车。
简星沉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那辆。
它斜在角落,车轮上沾满积雪和泥巴,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狼狈许多。
“我赎那辆绿的三轮车,”简星沉指着车,“要多少?”
值班的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你这车要七十,少一分都不行。过了十二点,再加十五块。”
七十块,能抵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简星沉掏出身上仅剩的四十块,手指攥得泛白。
“能便宜点吗?我身上,现在没那么多钱。”
“我说你们,赎车的时候知道讨价还价了,停车的时候怎么就不看牌子呢?白天那家伙也让我给他便宜一点,我这可是按照规矩办事。”
张念春看不下去,挤到收费窗口前,拉着少年替他说情:“师傅,你就通融下,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这孩子从小就没娘没爹的,全靠姥姥拉扯长大。大冷天的,他还指着这车捡垃圾攒学费呢。”
她边说边把一张卷起的五十块塞进窗口:“都快过年了,你就看在他是第一次犯错的份上,给他打个折吧。”
工作人员哼了一声,拿过钱,摆摆手:“下次看清牌子再停车。念你是初犯,下不为例。”
车被拖走的时候,轮胎上刮了道口子,张念春嫌不安全,拿了根麻绳把它拴在代步车后面,载着少年一起往回开。
回去的一路上,简星沉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虽然他已经有所克制,但车厢太小,抽泣声难以忽视。
张念春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又怕戳他痛处,只好想办法安慰他。
“赎车的钱你不用还了,就当婶提前帮你包的压岁钱。”
“你那蓝毛衣还没补吧?要不婶送你一件别的款式,你别老想着它了。”
“你听说没?最近帝国上下都有福利,咱们这里减税啦,一来二去,等于今年没加税。这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了。”
简星沉始终没说话,只是越哭越厉害。
他很清楚这些福利是怎么来的。
这都是因为江意衡订婚才有的。
代步车在崎岖的小道上开得磕磕碜碜,少年在后座哭个不停。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这一次,除了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人生十九年,他是第一次,不想回到那个家了。
*
江意衡回到王宫,一步未歇,径直踏上那道熟悉的白玉石旋梯。
腕上的光脑终端微微闪动,上面显示的是刚刚送达的加密文件。
她设置的关键词是“王室飞船事故报告”,而在过去二十年的数据中,系统提取出的报告有两份。
一份,是她月前飞往F区途中,飞船失控坠毁的事故。
另一份,则是二十年前,母亲出事那次。
两份加密文件横向对比,江意衡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次经历的事故,与当年母亲遭遇的意外,有如此惊人的重合。
母亲当年离开王宫前,名下飞船突发故障,不得已才临时换了备用飞船,结果在途中意外身故。
负责调查事故的官员,如今已是父亲麾下的直系心腹,深得重用。
而当年负责替母亲维护飞船的技师,正是继母黎书宛的远房亲戚。
此人曾因事故引发的舆论风波一度临近辞职,却由父亲一力保下,如今仍在王室担任飞船检修工作。
江意衡所驾驶的飞船,在坠毁前的最后一次保养,也出自同一人之手。
种种迹象表明,两起事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并且,这些线索都指向父亲。
江意衡手指一动,光屏跳到母亲那份报告的末页。
那是一道密令,由帝国君王亲自下达,盖有鲜红的国王印章,内容简短却致命。
“安青沅之死,对外统一通报为机械故障,终止一切调查,封存所有相关记录。”
江意衡收起光屏,转身踏入餐厅。
江御川正背对着她,一手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骨瓷杯中的金茶匙。
“你还是找来了。”
江意衡站定:“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父亲。”
从母亲事故身亡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零两个月又五天。
江御川未曾转身,只淡然道:“你与均和相处得还好吗?”
“该完成的程序,媒体报道,合照公布……一切都很顺利。”
江意衡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这并不是你今日不请自来的理由。”
江御川放下茶匙,端起热气氤氲的茶杯。
江意衡轻轻将黑色投影模块放在桌上,不过是骰子大小的装置,却将十几页文件悬空投在她与江御川之间。
最后一页,密令与国王印章清晰可见。
她望着他的背影:“您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指什么?”
江御川一副置身事外的语气,“是我将你拉拢的大臣贬去D区,还是我督促你联姻,又或是,你那艘老式飞船失控坠毁的事情?”
父亲倒是很清楚,他为了立威,都做过什么样的事情。
但江意衡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在问您,为什么要对母亲下杀手。”
这位帝国君王静默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你比我预想中更早渗透了我的情报网。身为我的女儿,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