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以汀没有给这些吃食一个眼神,只把盘子往前一推:“你们分了吧。”
说罢,起身走了。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其他将领纷纷道:“谢谢将军!”
薛副将眼疾手快:“我要那个最红的!”
邹以汀穿过一道道火把,踏着月光回帐,身影萧瑟又沉默。
穿过一众闷头干饭的士兵时,一眼看到那女子。
她是个红霞一般的人,仿佛一瓢晚霞倒在了这荒凉的山间般,叫人想看不见都难。
况且她坐着轮椅,比其他人又平白高出一截,她只略抬眸,就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展出营火般温热的笑意。
邹以汀的视线只在她面上多停了一息便离开,径直入了帐篷。
乾玟目视帐篷的外帘落下,垂眸,笑意盈盈剥开一个橙子,塞进嘴里,满口沁甜汁水。
大军继续行进,因着下雪,进度缓慢,三日后好不容易抵达荔县,眼见雪越下越大,邹以汀下令靠荔县修整两日,让大家都歇歇脚。
士兵们在城外扎营,剩下十几来号人随邹以汀进城。
进城住宿的条件自然是更好的,周姐和几个军医便把伤患们也一并带入城内,包括乾玟。
河东军守卫河东有功,骁勇善战,打得那河东蛮夷俯首称臣,是大功一件。
然进城后,道路两边竟安静得出奇。
乾玟打起帘子。
路两旁没多少迎接的百姓,就算出来迎了,也没几个笑脸,甚至是一脸抗拒。
只有一队人马跟着队伍前行,欢呼欢迎,显然是此地县令花钱买的“气氛组”。
就算坐在马车里,乾玟极佳的耳力也能听到路人的交谈。
“这些就是河东军?好大的派头。”
“那前头的岂不是传说中的那位将军?”
此话一出,周边许多人,不分男女老少,纷纷退避三舍,下意识捂住口鼻。
“我听说他打仗都靠……靠谄媚军士以收军心,要不然一个男人怎么让那么多女人们听话?”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靠用刑,把士兵们虐待得不敢反抗。”
“才不是,我听说他打胜仗,是因为他那味道……敌军还没靠近就受不了退下了。”
“军营里都是女人,只有他一个男子,会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听说军里乱的很,士兵都不挑的。”
“那这也太不挑了!”
乾玟的眼神像有一艘巨轮,深深沉入海底。
“邹将军也怪可怜的,分明戍边有功,你们却在背后如此编排他。”
“呸,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他娘贪了那么多,他该!”
“况且河东能有啥战事,我听我在边疆的叔叔说了,那边都是没受过教化的蛮夷,随随便便派个人过去都能立功,前几年镇潮军不就是,随便派个大皇子过去便立大功了,说不定我上我也行。”
“我倒在意一件事,嘿嘿,他是不是早不清白了,虽然长得丑,那方面功夫一定不错,陛下还是仁慈,若是当初直接将他发派青楼,指不定你我还能享受享受……”
咻。
好似有一笔墨破空飞了出去。
那人话还没说完,只觉脚上一痛,一整个面色乌青,几乎要憋死过去,竟是疼地翻了白眼,瞬间倒下,还不停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周围人都不认得他,吓得连忙散开。
竟是一根梅花刺破她的筋脉,直直插穿了她的脚背,将她狠狠钉在了地上。
花枝上,一片梅花瓣飘下,落进汩汩涌出的血水。
街上登时乱作一团,风言风语全停了,大家看热闹似的纷纷往那处挤。
乾玟面无表情放下车帘,忽而对上对面周姐惊惶的眼睛。
周姐打了个寒颤。
她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王姑娘,你方才冲外头扔了什么?”
乾玟咳了两声,坦然道:“路上摘的梅花枝,被我玩蔫了,便扔了。”
“哦哦,原来如此。”
周姐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梅花枝而已,杀不死人吧。
但不知为何,车里如坠冰窖,激得她打了好几个寒颤。
周姐受不了,又找话道:“不知将军是不是累了,否则这荔县靠近郦城,怎么没多行半日去郦城外扎营,反倒在荔县就停下了。”
“将军自有打算。”
乾玟的目光向前,似乎能穿透车帘,看到那顶前头骑马的人似的。
经过十几日的奔波,正常人伤口愈合都会变慢,乾玟身体素质好,正常愈合了,但肌肉还未长好。
她早已习惯,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虐虐皮肉。
马车停了,说是荔县的韩县令给她们安排了住处,叫她们下车。
乾玟还不能走路,由黄鹂背下车,坐回自己的小轮椅上。
首要便是再去采买一番。
于是邹以汀从县衙出来的时候,便见她一身灰皮貂裘大氅,连毯子也都换成了兔毛的,簪子也变成了翠玉的。
薛副将:“……这家伙,好生有钱,有钱地叫人窝火。”
邹以汀只略略看了一眼。
邹以汀和薛副将等,都被安排在县令家的宅院里暂住,其他如军医则被安排在小客栈里。
只是邹以汀比较特殊,被特意安排进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邹以汀也很“贴心”,这之后便没出过门,也不与县令的家人、奴仆碰面。
飞鹰是邹以汀的贴身小厮,跟着邹以汀好些年,从邹家到傅府,从镇潮军再到河东军,一路与他共进退,共上战场。
这么多年,他也是别人的笑柄,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唾沫星子,他可以无视,但他就是忍不了那些人看他家公子的眼神,不由抱怨:“这县令家的嫡女见了我们,跟见了活阎王似的躲得远远的,我听闻她早上见了将军,中午就染了风寒,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分明就是躲着将军。
好像咱们非要见她似的。”
邹以汀不回话,只默默写信。
飞鹰叹道:“将军,这么多年,傅家也没说给您写封信问问近况……”
邹以汀:“无妨。”
他这信是写给他在京城的线人,这么多年,那人一直帮他查找贪污案的线索,如今即将归京,他得继续查下去。
至于其他的……他不关心。
飞鹰还要说话,却听一队人忽然匆匆自院子口冲进来,原是韩县令和几个衙役。
“邹将军,不好了,打起来了!”
不一会儿,薛副将也匆匆来了,众人一窝蜂进屋,这屋子本就不大,如今更是挤满了人。
薛副将先行禀告:“启禀将军,那土匪窝在荔县销赃的联系人,名叫杨芳。还好咱们行动快,在她逃跑前赶巧逮住她,不过她负隅顽抗,出言不逊,被我打断了腿。”
韩县令一副“怎会如此”的表情:“下官还以为是薛副将与人起了冲突,原是将军找人。只是这杨芳,是一户宅院的管家,薛副将拿人也得知会一声主家。”
薛副将:“咱们帮你捉拿犯人,你还在这儿叽叽歪歪!”
韩县令:……
二人僵持不下,飞鹰却倏然一愣:“杨芳?此人不正是……”
不正是将军在找的人吗!
方才将军才写完给京城的回信,京城线人的信里说如今查到了一个叫杨芳的人头上,只是这人不知所终,原以为线索断了,眼下正好被他们逮到。
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成想查个土匪,还查到了丞相贪污案的线索人物。
邹以汀已经卸了铠甲,如今一身空青,衬得他面容愈发冰冷。他双眸本柔和,眸光却锐利,如针倏忽扎入众人的眼中,叫韩县令吓得抖了三抖:“把人带来。”
不一会儿,两个小兵拖着一个女子进屋,一把将她扔到地上。
那女子哎哟哎哟地喊疼,忽而后颈被一股大力提溜住,再轮空一甩,又被狠狠砸到了地上。
薛副将:“一个大女人,竟受不得一点疼,也不觉得丢脸,若在将军面前再失态我便要了你的命。”
那杨芳这才惨白了脸,捂住颤颤的心口:“将军饶命!小的主家多年不在,没什么进项,就利欲熏心接了土匪的口子,小的真的只是赚点银两啊。”
薛副将一把擒住她的衣领,几乎要把她脖子索断。
飞鹰直上前,给了她一巴掌:“谁要问你土匪窝的事儿了,说,当初杨家是从何人手里接的‘镖’!”
众人皆是一愣。
韩县令吓得不敢吱声:怎么,竟还犯了别的事儿?
薛副将:“你丫的还有事瞒着我们?!”
杨芳大喘气,看清坐上之人,又不敢喘了。
飞鹰道:“韩县令,五年前,京城有名的玉商杨家连夜出城,送走一个假扮成商队人员的罪犯。
你可知这个罪人是当年京城落雁案的重犯之一,她先是逃狱,后又制造假死脱身,趁着大家都以为她已尸骨无存后,被悄悄送出了城。此后,杨家全家都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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