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得知陛下是幕后主使,也不过多了?一句“呵,帝王之心”的感慨。
而邹以汀。
他默默放下字条,放下盒子。
乍一站起,竟微微有些晃。
陈银宝一惊:“妹夫,你没事吧?”
邹以汀摇摇头,沉默地走了?出去。
八岁那年的天崩地裂,十岁那年的知遇之恩,十三?岁的亲授虎符,二十二岁的调离镇潮,二十七岁班师回京,赐婚授官。
他的人?生,都被那人?轻易摆弄。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年少时的英勇、衷心、感激,都是真的。
“臣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以臣卑鄙,拔擢于微末之中,委以重任,此恩此德,臣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臣必当殚精竭虑,夙夜匪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天上下起了?雨。
飞鹰想帮邹以汀撑伞,邹以汀却走得极快,快到他跟不上。
“郎君,郎君?”
十九年。
他想过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所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但眼下,无论是真是假,邹以汀都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所谓隆恩浩荡,都是假的。
随时可以给予,也随时可以收回。
十几年战马并肩打天下,一朝疑虑便锒铛入狱。
那些赏赐,于你是天大的荣耀,于她不过是政治的手段。
这条皇权的路,早已染上一层又?一层血腥。
更让他绝望的是,王元凤还活一日,他娘亲就?不可能平反。
哪怕他把?所有确凿证据送到王元凤面前?,她一句话。
邹婧柔就?是贪墨,邹家就?是罪臣。
邹以汀耳边嗡嗡作响。
他感知不到雨的存在,只想要快点离开。
快些,再?快些。
直到他走出皇城司。
皇城司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夜半三?更,周边无人?。
那人?便立在街角,撑着一把?伞。
那把?明晃晃的,他一直没能还给她的那把?名贵伞。
她甫一见到他,就?朝他走来。
仿佛早已知道一切。
她举着伞,走到他的面前?,仿佛将天地间唯一的柔光带了?过来,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
“叫我早点回家,你却不在家里等我,”她柔声道,“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到皇城司来了?。”
她语气那样轻松明快,却饱含安抚。
邹以汀的眼眶骤然浮起殷红,眼睫敛着,长发在雨中滴滴答答落着水。
然后,他紧紧拥住了?这一抹柔光。
乾玟回抱住他,也不嫌弃他身上湿漉漉的。
“怎么都不知道打伞。”
她道。
“怎么了?,邹以汀。”
邹以汀闷着头,用尽力气般,紧紧拥住她。
下一瞬,乾玟忽然扔开伞,双手将他搂住。
邹以汀只觉失重了?一瞬,竟被她抱起来,在泠泠雨中转了?一圈。
然后她轻轻把?他放下,让他靠在屋檐下。
皇城司屋檐上的黄灯笼,投下一豆黄玉般的光。
在昏黄的,被雨不停截断的微弱暖光下,她搂着湿漉漉的他,给予他细细密密的、无声的安慰,那些吻落在他的额头、眼睫、鼻尖,最后温软地缠磨着他的唇。
这场冷雨在她的吻下升了?温。
她如羽的眼睫在光下像是鎏金一般,专注地凝视着他,毫不嫌弃他的狼狈。
用温柔到像是涓涓温流的声音,轻声哄他:
“别哭,
我接你回家。”
第42章 我只肖想过,嫁给你……
回家。
霎那间,邹以汀方觉,只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那样急着离开?皇城司,并非想“回家”,只是为?了寻她。
寻她的臂弯。
马车上,乾玟没有问他任何事。
他知道,她都?清楚。
当了陛下的眼线那么多?年,有什么是不?清楚的。
“剩下的,我自己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坚定道。
“好。”乾玟笑了,“我也没有可以提醒你的了,唯有一件,每一天,都?要安全回家。”
邹以汀不?由勾起薄唇:“嗯,我答应你。”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
回去后,黄鹂备好了洗漱的水。
飞鹰眼睁睁看着王文进了屋:?
几息后,吓得晕倒在地。
乾玟:“黄鹂,处理好。”
黄鹂:……
邹以汀洗漱毕,出来时,便嗅到浓浓的姜味,冲人的、浓烈的姜气,与红糖的暖甜混合在一起,扑进他的鼻腔。
乾玟还?专门准备了一碗冰糖,用镊子往碗里多?加了两块,完了她又顿住,思?考了一番,又加了两块。
邹以汀尽收眼底,不?由又觉心头酸酸的、胀胀的。
好暖,好暖。
如梦似幻。
思?及此?,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条温暖的、厚实的长巾盖了下来。
隔着长巾,她帮他揉着头发,仔细地,一缕一缕地揉着。她的指腹有力,按摩似的,让他紧张的头皮一点点放松下来,渐渐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用长巾把未擦干的水渍都?吸掉。
明明是那样令人厌烦的、繁琐的事,她做起来却十?分有耐心,一丝不?苟。
邹以汀怔怔盯着她,愣是没在她脸上发现一点不?耐,反而尽是关切。
“怎么不?擦干,都?淋过雨了。”
她甚至关怀地嗔怪他。
邹以汀只觉心头一紧,忽然搂住她,然后轻轻地,眷恋地用脸颊蹭着她的鬓角。
乾玟先是一愣,又不?假思?索地回蹭过去,偏过头,顺势吻住他的耳廓、耳垂,哄道:“喝点姜汤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乾玟把多?加了四块糖的姜汤递给他。
邹以汀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眉头一皱:“辣。”
乾玟:?
她忽然笑了。
堂堂邹将军在军中什么苦药没喝过?
这点姜会嫌辣?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又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再次闷闷说了声:“辣。”
乾玟接过来,闷喝一口姜汤,分明因为?加了太多?糖,红糖的甜腻早就盖住了姜的辣,她笑吟吟地扬起下巴,唇贴上了他的。
一点一点,渡给他。
唇齿之间,除了滚烫的姜汤,还?有属于?彼此?的甜。
她一直吻着他,直到再也尝不?到姜汤的味道。
甜味却十?分黏腻,久久不?散。
一吻毕,乾玟更进一步,轻轻咬住他发红发烫的耳垂,一路顺着下颌线,咬到他的下巴,蛊惑般问他:“还?要吗。”
邹以汀耳廓温度攀升,蹭了蹭他的唇:“要……”
乾玟故作不?知,又把姜汤递给他。
邹以汀面色一木。
“噗嗤!”
乾玟仰头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张狂了,得逞后得意地不?行?,邹以汀像是羞涩到极点,恼羞成怒,搂着她的腰,压迫地倾下身子,咬住了她的颈脖。
乾玟忙捧住他的下巴,又吻住他。
充满疼爱的,甜蜜的吻。
她离开?时,他又追着吻上来,完全出于?主动的一个吻,比从前索取地愈发熟练,吻得乾玟措手?不?及,却又不?断沉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身上。
乾玟伸出手?,轻轻揉着他头上的长巾,挂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拉:“今天换将军服侍我吗?”
邹以汀红着脸,羞得耳根红得滴血:“嗯。”
湿漉漉的发丝黏连着,乾玟紧紧搂住他,第?一次把主动权交给他。
她勾住他一缕青丝,放在脸颊边,眷恋地轻蹭着他的气息。
他那样青涩,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里都?满满是对她的钦慕,从清晰到朦胧,再到忘乎所以,他为?她动情,为?她沉迷。
乾玟受不?了俯视这样的他。
他吻她时,颈脖因用力而显现的凌厉线条,他因她而颤抖地指尖,因她而凸起的每一根青筋,出的每一滴汗,染红的每一寸肌肤,还?有为?她坚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极爱的。
爱到骨子里去,恨不?得揉碎了,嵌进灵魂里。
她拽住他的发,让他仰头,深深吻住他的所有声音。
用唇齿的碰撞鼓励他继续,奖励他的每一个选择。
配合他,甚至耐心地手?把手?教他。
直到最后,她动情对他说:
“邹以汀,你从来不?知道,我一直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
翌日,是邹以汀结束休沐,继续担任东副监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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