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还请郎君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邹以汀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他?闷头望着地形图,忽然笑了:“迎战吧。”
乾玟亲攻镇潮关,夏国军队的士气?十分高涨。
三日后,镇潮关长滩,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铁骑压境,锐不可当?。
当?日长风呼啸,天顶乱云飞渡,仿若苍穹碎裂。
对面军阵中,领头的女子一身赤红金甲,面带修罗面具,红缨枪上赤羽飞扬。
在这?分崩离析、征战杀伐的大洲,仿若流星羽箭,能直通云霄。
她?只是骑马停在那里,便仿若一道?华光,像茫茫大海中的灯塔,像沙漠夜晚无影苍穹上的北斗星。
那样明亮,又那样冷寂,那样高不可攀。
邹以汀只觉眼酸了一下。
他?顿了顿,方横起斩马剑,亲身上马,拽紧缰绳,出关迎战。
双方战鼓齐鸣。
仿佛敲在他?胸口般,一声一声,震天作响。
薛副将带头冲杀:“杀!”
两方军马若堤坝倾塌的洪水,瞬间冲刷下云端。
邹以汀横起斩马剑,一马当?先。
铿锵!
赤马穿梭于甲仗鲜明的武装步兵之间。
两军将领竟以天纵神勇,如两股羽箭逼杀向对方。
乾玟红缨枪一竖,落下这?第一击。
铿!
只这?一击,便叫四周荡开十几丈的杀气?。
夏侯绫想要帮衬,却想到上场前,乾玟说的一句话:
“对面将领的首级,只能我来取。”
她?悻悻后退,便见二人铿锵之间,仿佛有无以名状却又摄人心魄的神勇。
此一战,夏国士兵士气?远远高于镇潮军,人数占尽优势,镇潮关一马平川,死守已?成定局。
然而?邹以汀依然坚守着,每一剑都?是一个将领的尊尊傲骨,像喷薄欲出的旭日那般,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燃烧出勃勃生机。
在摇撼的鼓声中,乾玟一击将枪刃没进地里,抬脚一个压杆,绞死了一个敌军,又迅速抬杆,接上他?的一击。
邹以汀仿佛恍惚了一瞬。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镇潮关的战场上,他?也同她?如此鏖战过。
她?挖壕沟,他?便偷袭她?的营帐。
他?筑营垒,她?便引洪水来冲。
她?们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打了整整一年。
只是那么多年来,战场上,与他?对决时,面露欣赏的,只有她?一个。
她?承认他?、欣赏他?。
那些交战的兵戎,那些吃过的对方的亏,深深了解的对方的路数,竟浇灌出埋藏在心底的惺惺相惜。
刹那间,邹以汀眼眶里涌上温热。
下一瞬,二人的枪剑再一次交接,擦出致命的花火,仿佛只要有一人卸了力,就会死无全尸。
薛副将瞧着胆战心惊,暗骂:“这?小女娃果真厉害,将军我来帮你!”
却被?夏侯绫一刀挡住。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无论如何将领都?不能倒下。
他?必须战到最后一刻。
邹以汀握紧斩马剑,奋力一扫,斩下乾玟的马鞍,乾玟一个起落,抬手一刺,便叫他?不得不弃马。
转瞬间,二人又过了十来招。
不能倒,他?不能倒!
邹以汀强撑着,甲胄被?她?的尖刃划过,刃边的风刀每每要划到他?时,他?便急急躲闪开。
邹以汀旋身滑了出去,再抬头时,远处的镇潮关已?然摇摇欲坠。
乾玟紧追而?上,红缨刺破天际,邹以汀咬牙迎上,只一个回击,便听“哐”的一声,声阵八方,叫周边所有的士兵们都?耳鸣嗡嗡。
紧接着,是一串金石之声,他?挺身而?上,飞身一个后打,斩马剑在空中划出一弯银色的风刀。
乾玟一个压身勉强躲过,红缨枪在掌中打了个挺,直直刺向他?的落脚处。
他?愣是向后翻了个身,点到后处。
这?一招一式,均是死招。
都?是背上国家的命脉,奋战到最后一刻。
剑刃斩出的血刃,仿佛斩断了天命无形的牢笼。
没有粮草,这?是镇潮军最后一战。
邹以汀喉间忽然涌上火辣辣的腥甜。
他?自入镇潮关以来,疲于鏖战,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眼下几近力竭。
乾玟似有所感?,只道?:“全力而?战!”
邹以汀涣散的意识又凝聚了些,他?握着斩马剑的虎口已?然渗出血。
但他?亲自上阵,与乾玟对招的时候,镇潮军的士兵无不红了眼。
“就这?点力气?吗?”乾玟的声音回荡在邹以汀的耳畔,强行拉住他?的意识。
“邹以汀,你的国呢!”
邹以汀狠狠拭过唇角的血。
他?是渤国的将士,就算死,也要死在渤国的疆域上。
铿!
那一剑仿佛能断山海,直直斩穿了乾玟的红缨枪。
啪嗒。
红缨枪从中碎裂,掉落在地。
锋利的剑刃即将刺破乾玟喉咙的那一瞬。
镇潮关破了。
大风刮过一片片疯狂的血腥,夏国的士兵士气?大震,群蜂一般,轰然压境。
推倒了关隘。
也推倒了边境。
推倒了一个国。
邹以汀的斩马剑,就这?样落下来,没入地里。
他?拄着剑身,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扑通半跪在地上。
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也无力扶大厦之将倾。
就像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过般,难以呼吸。
他?唇角的血渍一点点流到早已?破碎不堪的甲胄上,最后洇进土色的地里,洇出一片暗红。
蜂拥而?至的步兵密密麻麻,留下一道?道?历史的“车辙”。
无边无际的血气?中,乾玟一步一步走?向他?。
“阿汀,你尽力了。”
她?摘下面具,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在这?方战场上,
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44章 后记一 他被她定下了
邹以汀在专门关俘虏的地牢里住了一周。
待遇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甚至标餐还有三菜一汤加俩软乎大馒头?,把薛副将和周姐都吃懵了。
薛副将跟着?邹以汀从皇城平乱,再到镇潮关,这段时间?来瘦了不少,硬生生在这俘虏的地牢里……吃胖了。
薛副将:这合理吗?
但邹以汀没什么?胃口。
每天都剩很多饭菜。
有时候一口都不吃。
自第二日起,就有人?专门熬了药,送来牢房。
薛副将嗤笑:“怎么?,想毒死我们将军?!叫你们摄政王滚下来试药,我们可不怕她!”
那?人?只兜了薛副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薛副将的餐盘里多了一根鸡腿。
薛副将:???
那?些药,邹以汀一口也?不想喝。
闻着?就很苦。
不想喝。
他身上的伤不重,皆是皮外伤,只不过因为过于劳累,方有些虚弱,胃口有些差。
他被?独立关在一间?牢房内,甚至有专门的隔间?。
但他依旧靠在角落里,仰着?头?,闭着?眼睛。
无视来送菜送药的所有人?。
也?许是他的反抗情绪终于传达了上去。
第八日,一个夏国士兵进了地牢,将牢门上沉重的锁链解开?:“摄政王殿下请邹将军上去一叙。”
薛副将“嘭”地砸了一下牢房门:“只叫将军是什么?意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将军虽是男子,战场上也?是打赢了你们摄政王的!她最好小心她的脑袋!”
邹以汀掀起眼帘,勉强动了一下,方吃力地起身:“领路。”
“将军!”薛副将急得团团转,“告诉你们摄政王,趁人?之危的都不是好女?人?!她若敢对?我们将军做什么?,我做鬼也?要扒了她的皮!”
士兵:……
士兵转身招呼狱卒:“殿下说了,若是薛副将大吼大叫,乱骂她,就赏薛副将晚餐加两个荤。”
狱卒:“知道了。”
薛副将:???
有被?气?到。
邹以汀跟着?士兵们一路向上,出了镇潮关的地牢。
如今的镇潮关关隘之上,如今来往皆是夏国士兵,她们目不斜视,军纪严明,仿佛被?什么?人?吩咐过一般,看都不敢看邹以汀一眼。
渤国的军旗被?全数撤下,夏字旌旗取而代之,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邹以汀内心倒是已趋于平静。
他手上被?锁着?镣铐,行?走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算沉重,只是……
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须臾,他被?领到中央最大、最华丽的帐篷中。
彼时夏侯绫刚与乾玟探讨完北上一举打入京城的行?程,转头?就看见邹以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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