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厅的职位,他还有最后的面试关没过,一切尚未成定局。哪怕正式通过,镇政府这边的交接、背调、新职位培训以及后续事宜,少则需要半年才能尘埃落定。
他年纪轻,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心想能拖一时是一时,毕竟没人会拒绝好日子吧?
闻逸尘觑着父亲的侧脸,好半天说不出话。闻淮川狠狠嘬了口烟,吞云吐雾,“真倔啊,那晚是我跟她的最后一面。”
姜关月走了。
提着一个行李袋,留下三行字,就这么消失在众人视野。
两家人发了疯地找,去派出所报案、挨家挨户地问、贴寻人启事,找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闻淮川一口气吸了半根烟,呛得连咳好几声,“那三行字就跟刻我脑子里似的。闻淮川,我不跟你过了,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过了。”
“后来找到了吗?”
闻淮川掸掸烟灰,“嗯,出家了。”
天台寺旁的尼姑庵男士免进,闻淮川见不到人,只得一次次委托姜晚凝帮忙带话。姜关月偶尔会露面,多数时候则托人回话:红尘已了,施主尽快放下吧。
闻淮川放不下。他想不通怎么好好变成这样,不理解为什么姜关月一点退路都不留,自作主张斩断二人未来。还想知道孩子在哪?过得好吗?
“应该是个女孩。”闻淮川掐灭手上的烟,“她让我放心,说女儿已经过上了好日子。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他转过面庞,真心向儿子求问:“换做你,你能放下吗?”
闻逸尘答不出,“我妈知道吗?”
“知道。这事打开始就没瞒她,也瞒不住。”闻淮川拍拍胸脯,“你爸我做人对得起良心,不哐人。这么多年唯一后悔的就是当时很多事处理欠妥,太年轻了。”
“姜晚凝、姜奶奶姜爷爷,还有我,几个人轮番劝她。她死都不肯还俗,绝不肯泄露孩子的半点下落。”
“姜奶奶一气之下说跟她断绝母女关系,不准我们任何人再提起。”
“我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诊所和医院,没找到符合年纪的婴童出生资料。”
“姜关月真是我见过最倔的女人了,真倔啊!也真狠心!”
闻逸尘脑袋发懵,愣愣地感叹:“听起来安漾的确和她很像。”
闻淮川第一次跟儿子吐露心事,释怀又感慨,“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回去换衣服上班。”闻淮川说话间起身,捏捏儿子肩膀,“你妈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别在她面前提。”
“我知道。那...”闻逸尘暂时喊不出姐姐,“她...不找了吗?”
“我月月烧香吃斋,一是求心安,二是求她平安。有缘总能遇见,真没缘的话...算了吧。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人生在世,很多事注定只能自我开解。
闻淮川早年坚持不懈找寻女儿下落,疯魔一般,发誓不找到绝不善罢甘休。再后来执念便淡了,孩子顺利出生与否、去了哪户人家、认谁做爸妈,姜关月铁了心要瞒,无人能动摇。他能做的,无非是用想象力给未曾谋面的女儿最幸福生活,祈祷她一生顺遂。
“姜关月绝不会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她很喜欢小孩,如果真顺利生产...她出家前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闻淮川不忍继续说,指腹不在意地刮擦眼角:“她说自己作的孽亲自还,不拿孩子捆绑任何人。姜奶奶怪我很正常,好好的闺女没t跟我后面享福,出家当了尼姑。换我,我也怨。”
“不说了,越扯越远。改天喊小漾回家吃饭。”
闻逸尘凝视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他鼻腔嗤笑,是该少打听,这谁招架得住?
凉风鼓吹,抚得人起了层鸡皮疙瘩。
闻逸尘呆坐在那,很久后才拨通电话。
中途好几次,安漾都不得不打断陈述,将手机拿远些,耳朵重新贴住话筒,命令他重讲一遍。她指尖冰凉,很难相信电波传来的字字句句,又因闻逸尘再郑重不过的语气,不得不接受这才是真相。
多年心结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她的确成功串联起所有线索,却编纂出风马牛不相及的爱情故事。没料到小姨是主角,不曾想结局竟如此悲怆。
她心中全无谜底揭晓的轻松,只悠悠叹气:为什么会这样?
闻逸尘转述完,神思跟着回巢。一方面庆幸闹了场惊天乌龙,一方面沉浸在“姐姐”的震惊中,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安漾惆怅难解,“这种时候还笑。”
“我笑这件事充满了悖论。”
“什么?”
“如果我爸和你小姨没有阴差阳错地分开,他俩现在肯定生活得很幸福。”
“嗯。”
“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没老公了。”
“...”
玩笑够了,闻逸尘换回谈正事的口吻:“安漾,我俩好好的,行吗?”
第92章 我啊,更偏心逸尘
晨风撩起纱帘,凉悠悠的。
挂断电话,安漾满屋子乱转,接连涌起质问姜女士实情的冲动。
妈妈这些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一次次尝试劝服亲妹妹无果,最终接受事实?奶奶是如何忍痛斩断母女情,放下牵挂?还有那位未曾谋面的小姨,究竟为何抱着那般决绝,狠心走到这步?
她夺门而出,又在迈出门槛的瞬间,决定算了。
“今天这么早出门?”
安泽茂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提着两大兜早饭,“赶早会?”
安漾木讷地转身,“还以为你不来了。”
“每天不都这时候送?”老安纳闷地核对一眼时间,探头望向黑黢黢的里屋,“逸尘不在?”
“他上班去了。”
“哦,没跟他一起?”
“啊?”安漾支支吾吾,“他今天去工地。”
说话间安泽茂跟着进屋,余光扫见地上来不及收拾的衣服,尴尬地眼神乱飞。安漾心不在焉,没心思顾及这些,扯出一张餐椅,“爸,坐。”
“哦,好。”安泽茂低下头,战术性理衣袖。早餐得送…要么挂门把手吧,小年轻太闹腾,实在没眼看。
安漾食不知味,给面子地吃了个生煎包,烫得舌尖发麻。
安泽茂不声不响,环顾四周。屋内角角落落,满是另一个男人的痕迹。他目光掠过安漾的眉眼和口鼻,依稀见到她小时候的模样。紧接着,小丫头变成大姑娘,和他渐行渐远。
安泽茂心中冉起阵阵失落,双手置于膝盖上,语重心长:“结婚后还住这,离家近。逸尘新买的房子太远了,要坐三站地铁。”
“啊?”安漾跟不上老父亲的思路,“还早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谈恋爱么,总归奔着结婚为目的。不然像什么样?”安泽茂难改旧思维,“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管他们呢。”安漾实在没胃口,灌几口馄饨汤到水饱,没头没脑地感慨:“不过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真的很不容易。”
“凡事讲究机缘。差一分、错一秒,两个人都有可能分道扬镳。”
安漾放下调羹,鼓足勇气问道:“你跟我妈算有缘吗?”
“当然算。”老安脱口而出,“当时家里介绍好几个相亲对象,我只见了你妈一个。”
“为什么?”
“她长得最好看。”
“爸,你可以再肤浅点。”
安泽茂闷声乐,“我当时就这么跟她说的。”
“她说什么了?”
往事历历在目,安泽茂津津乐道:“你妈的脾气你晓得,宠辱不惊这个词简直为她而造。她全程神情寡淡,说无需我提醒她的美貌。”
安漾咯咯笑,“我听说你心里有白月光,放不下。”
安泽茂老脸一红,“你妈跟你说的?”
“昂。”
“真不厚道。我俩说好了,谁都别在孩子面前互揭老底,她可倒好。”
安漾看好戏地拱火,“我妈有什么老底?说说看?”
安泽茂挣扎好半天,气不过姜晚凝的出尔反尔,索性豁出去了:“你妈,呵,可厉害了,还为别的男人自杀过。”
“啊?!”
安泽茂还记得相亲那天,姜晚凝身穿印花衬衣,黑色包臀裙,顶着一头大波浪,当真洋气让人挪不开眼。
他那会浑身透满机关单位的味道,衬衣黑裤,架着厚重的镜框,活脱脱书呆子模样。
二人首次同框,画风完全不搭。对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面相觑五分钟,方才进入正题。
姜晚凝说话直,问完家庭信息和户口问题便拍桌定音。安泽茂习惯性点头附和,忽然回过味来:啊?这就进入下个阶段了?
很快两人又见了两面,同样的茶楼,相同的座位。
姜女士次次有备而来,列了长串的问题。安泽茂有问必答,心里隐隐不太痛快:虽说他相亲多少带点赌气,可对面这位未免太不拿婚姻当回事,满脑子都是实际问题。闻淮川还夸她好,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