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漾重新备注,几秒后无语地笑了。她很久没体验过此类微妙的小情绪,宛如极渴时迫不及待灌了口隔夜汽水,非但没能解渴,反倒给味蕾添了新负担。
“没必要吧?”安漾问出口又后悔,怎么她成了主动提及旧事的那个人。
“是没必要。”对方利落地放人出黑名单,“平时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破事。”
“转好了。”
对方没点接收,重新望向圣旨门,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这门,留的下来吗?”
圣旨门作为入口建筑,结构复杂。因长期受到地下水影响,地基开始沉降,木结构已经大面积腐朽。当时所用的木材和砖瓦早已失传,老化严重,且替换难度大。加上门楼经过多次改建,有不同时代的痕迹混杂,难以判断具体该修复到哪个历史阶段才符合保护原则。
村民们对此处更避之不及。
老人家迷信,嫌风水不好,病气重,小鬼多,哪怕纯路过都能头疼脑热三五天。门楼后方的陈家祠堂,衰败数年无人修缮,老人总叫嚣一把火烧光算了,空出的地随便搭座乘凉亭,多好。
“得留。”安漾毫不犹豫甩出两个字,继而强调:“能修多少算多少,必须得留。”
对方明显不太抱希望,苦笑着摇摇头,“难。”
“我们干的不就是这个?”安漾侧着脑袋,语气并无挑衅,更像发自内心的一声自问,“不是吗?”
“是,也不是。”闻逸尘短暂和她对视数秒,不太自然地转移目光。
一提建筑,安漾浑身上下都透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轴劲,而这股劲头下无非是她那颗依旧赤忱的设计心。
以前的闻逸尘能自信满满,拍胸脯保证日后定能替她保驾护航,现在却心生怯懦,他连自己的理想都无法坚守,更别提旁人的。
“为什么?”
“施工能力的边界、供应链的不可控,造价和质量的博弈。”闻逸尘列出几项要点,“村民们很现实,钱得花在刀刃上,得有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回报。”他挥臂划拉出一片区域,“这块是我们眼里的宝地,却是旁人的眼中钉,他们恨不得趁夜深人静时全烧了。”
“过去也没少烧。”安漾理解老人们的出发点,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罔顾他们对居住环境的需求,却还是难免心疼和埋怨。
两个人相隔一米左右的间距,同步仰望这座经历数百年的门楼,仿若和古人们来了场精神对话。
安漾脑海闪现出不少童年趣事,唯独对圣旨门没什么记忆点,“小时候我们是不是很少来这?”
“嗯,安奶奶说这儿闹鬼,小孩不能来。”
“难怪。”安漾释怀地笑笑,“还以为我记忆力衰退了。”
“去哪?”闻逸尘卸下双肩,头一歪,“走一段。”
“好啊。”安漾干脆应下,指了个方向。
说是一起,两人有意或无意地交错开步调,乍一看并不像同路人。安漾望着闻逸尘的背影,心想这大抵算是二人最舒服的关系,不远不近。
夜晚很静,路灯光亮昏昧,别样的安宁。可惜工地鞋鞋底硬,踩在石板路上闹出不小的动静,很是恼人。
闻逸尘扭过头:“工地呆得怎么样?”
“挺好。”
“安漾。”
“嗯?”
“不想跟我说话可以直接走,不用敷衍我。”
“真挺好。”安漾直视对方的双眼,“工地上那些伎俩,你都清楚。”
闻逸尘眸光微动,收起刚才的混不吝气焰:“自己少出头,大不了推方序南出面主持公道。”
“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陈老了?”
“有吗?”对方夸张地抚了抚下巴,学习陈老的腔调:“小漾,你这图画得很抽象,我实在看不懂呐。”
“哈哈,少来。”
这一秒,时光仿佛倒流回数年前。
二人齐笑出声,同步漂移视线,异口同声:“WLD…”话音未落,安漾心领神会,“猜到了。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如果你忙不过来,我让陈老举荐别人。”
安漾无声盯着他,闻逸尘秒读懂潜台词,“工地事多,担心你顾不过来。另外...”
“什么?”
“没什么。”闻逸尘笑笑,“合作愉快。”
第12章 算得清吗?
村里的天似乎亮得更早一点。
刚过八点,阳光直射进屋,顺着脚底板攀附上腰腹,逐渐罩住全身。安漾越睡身子越疲软,眼皮沉得撑不开,迷迷糊糊听见有客造访。
外婆淡声招呼:“你怎么来了?”
对方语气高亢:“过节,送点大闸蟹。”
“中秋节都过了。”
“这不马上国庆了,现在的螃蟹也肥。”
“噶许多,哪吃的完哦?”
“分点给邻居们。中午先蒸几只尝尝鲜?”
“中医说年纪大的人体寒,少吃螃蟹。个么弄两只蒸给小漾吃吧。”
“小漾回来了?”
“嗯,还在睡。”
“那我动作轻点。”
老人家客气和善,嗓音却暗含了几分无奈。安漾辨别出来者的音色,陡然清醒,忙竖起了耳朵。
“一个人来的?坐会吧。”
“昨晚刚到,臭小子一清早就不见人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住哪了?”
“隔壁屋前两天刚退租,我正好来验房、打扫卫生。之后也不打算出租了,逸尘接手的新项目在这,得常来。”
“总归还是住自家舒服。让逸尘没事来家吃饭,别成天瞎对付。”外婆提到晚辈时话头明显密了不少:“这帮孩子们个个不让人省心,小漾天天在工地呆着,我的心哦始终提在喉咙眼,生怕她出意外。呸呸呸!”
“放宽心...”对方拖长了语调:“孩子们都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你工作忙,不用月月都来。”
“哪的话,应该的。”
空气静默数秒。
老太太清清嗓子,“早饭吃了?”
“吃过了,还是村里的东西味道正,城里的简直没法比。”
“城里自有城里的好。不然那么多人非挤破头要去城里读大学、申请工作转岗。对吧?”
“嗯。”
两个人咸一句淡一句地聊着,够熟稔,不够亲切。
外婆话里话外难掩敷衍,甚至隐约有赶客的嫌疑。闻淮川更失了眼力见,赖着不肯走,没话找话套近乎。
“中午留这吃饭?”
“好啊。”
“逸尘呢?”
“不管他。”
“你打电话问问,孩子难得回来。”
“哦,好。”
听到此刻,安漾自知再避不开,索性起了床。
“哟,小漾,好些时日没见着了。”闻淮川正坐在小板凳上绑螃蟹,手法熟练。“多久没去叔叔阿姨家玩了。”
“太忙了。”安漾笑着搪塞。
“也是,你们当年就不该学建筑。逸尘也忙得不着家。”
安漾端张椅子陪坐,摆出晚辈该有的礼貌姿态,却再难调动出从前的亲近。
小时候,安漾见闻淮川的次数比见自己爸都多。喜欢他不摆大人架子、愿意陪楼里一帮小孩胡乱打闹;更感恩他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刻冲进家当和事佬,拦住老安的斥责。
那会在安漾心中,闻淮川称得上好父亲的典范。常偷买棒棒糖给她吃,载着她和闻逸尘去动物园看猴,再来顿奢侈的麦当劳。还会鼓励她踢足球、玩单杠,不忘拍胸脯保证:有叔叔在,别怕摔跤。
闻淮川的善意曾温暖了安漾的童年,弥补了一部分父亲在她世界里的缺位。可惜成长很多时候是对人性祛魅的过程,伴随年岁见长,安漾更相信「人性本恶」。笃定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亦明白旁人的给予多半暗含附加条件和私心,只是她一时看不透而已。
闻淮川多年如一日般造访外婆,跑得比安泽茂还勤,究竟有何缘由?安漾自认猜出了合理答案,碍于没实质证据宣之于口,选择烂在心底。
“叔叔。”安漾揪着裤缝旁的线头,“麻烦你每个月都来看奶奶,还总带东西。哎,我爸都没你跑得这么勤。”
闻淮川头都没抬,一圈圈绕着细绳,自言自语:“啧,小家伙,差点夹到我。”他轻掀眼皮,面容含笑:“小漾,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爸是自家人,我是外人,尽孝心的方法不一样。你肯定要问我对老人家尽哪门子孝心?”对方五花大绑好一只螃蟹,递到安漾眼前晃了晃:“那个年代流行吃百家饭,我紧着你们一家吃了,这份情意我始终记着。”
闻淮川说话时始终直视安漾的双眼,字正腔圆。安漾忽地意识到刚才的话稍显唐突,牵起唇角,尴尬地笑了笑。
咚咚咚。
闻逸尘懒散地斜倚门框,假模假样叩了叩门。
外婆瞬间笑逐颜开,和面对闻淮川时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逸尘来了,快进来!吃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