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汽水_歪柒柒【完结+番外】(20)

  安漾参考着失败案例,对比芙蓉村的地图,划出几块核心区域。她正咬着笔帽,想得入神,不料被敲门声打乱了思绪。她下意识起身,朝来者面露微笑:“你们要开会?”

  “不是不是。”对方连忙摆手,“安工,下午茶时间到了,帮你点了杯橙意美式。”

  “谢谢。”安漾双手接过,“你贵姓?”

  对方一身优雅大气的职业套装,颇有建筑师的风范,“叫我小叶就好。”

  “你是这的...?”

  “实习生。“小叶吐了吐舌头,一秒破功,全无刚才的成熟气质。“我主要负责打杂,包括定饭和下午茶。你继续忙,我就坐外面,有事随时找我。”

  “好,谢谢。”

  安漾抿了一小口美式,橘香微涩泛苦,是她一贯喜欢的清冽。不过她最近戒掉了白天喝水的习惯,以至于等闻逸尘再回到会议室时,一杯咖啡基本未动。

  对方应该刚从外面回来,手提包装精美的礼盒,唰地放到安漾面前。

  “这是什么?”

  “给陈老的茶具。”

  “你这就不地道了。”安漾抬起头,“我今天空手来的。”

  闻逸尘本能想说“算我俩的”,随即改口:“忙完了?要么带你去附近买东西。”

  安漾脑海匆匆过一遍选项,“楼下有花店,我给师母买束花吧。”她莫名有些恼,恼自己总缺根筋,做不来该有的礼数,更不像某些人天生懂人情世故。以前每次去陈老家吃饭,闻逸尘都会擅自打点好一切,字帖、旧书或自制的手工活,样样总能送到陈老的心坎上。

  闻逸尘觑一眼桌上的咖啡,“换口味了?”

  “什么?”

  他努努嘴:“喏。”

  “忘了。”

  “你从早上进公司到现在,喝了几杯水?”

  “没喝。”安漾不自觉吞咽口水,“不渴。”

  闻逸尘不着痕迹扫了眼她干裂的嘴唇,瞬间推测出安漾在工地上染了哪些坏习惯。他顺手倒了杯水:“你待会先过去,我得开个会。”

  “我不喝。”

  闻逸尘将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喝倒了。”

  第16章 互不干涉,各玩各的

  陈老家在一片80年代初的老商业小区,格局方正,乍一看每条路都差不多。

  满打满算近两年没来,安漾停好车,凭记忆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再右拐,刚要揿下402,便听见熟悉的音色。

  “诶,你干嘛?”

  问题没头没脑,纯属没话找话。安漾头都懒得回,兀自按下了拨通键。

  闻逸尘落后几步,饶有兴致盯着她执拗的后脑勺,果不其然听见窘迫的抱歉声。他鼻腔嗤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安漾闹出乌龙,面色未改,转身对上好事者的眼神,“认错楼很正常。”

  闻逸尘挑起眉梢,知道她脸皮薄爱装淡定,偏要火上浇油:“我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安漾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敷衍地点点头:“你带路。”

  闻逸尘手提礼盒走在前面,安漾抱着束郁金香,不时踩到对方的斜影,偶有瞬间的恍惚。

  或许当身处旧时场景,脑细胞得花更多时间甄别「现在」和「过去」的差别。当下和记忆不断交替、错位,冲刷出一连串的走马灯效应,连带人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回想起来,其实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亦谈不上多难忘。

  可一见到熟悉的门楼,安漾便条件反射联想起那一个个暑气腾腾的盛夏午后:周遭鼓噪起热浪,蝉没完没了地叫唤,老式吊扇低速旋转,旧空调马力不足,吭哧吭哧。

  书房内,陈老拿蒲扇悠悠摇着风。闻逸尘站在桌前,单手撑住桌面,躬着身子专注画图。

  滴滴汗珠顺延他前额滚落而下,晕染模糊了几道勾勒弧度。闻逸尘不在意地用手背轻蹭,姿态放再低些,认认真真补描几笔。说来也怪,素来爱玩闹的人每执起笔又变了副模样,然而正经不过三秒,待勾上最后一笔,他秒恢复臭屁嘴脸,高声唤安漾和陈老讨夸奖。

  时间轴缓慢移动,镜头也跟着无限拉长。

  记忆碎片翻涌得不知轻重,紧接被剪辑、切割,混成蒙太奇般的特效。看似毫无重点,又不知不觉落入人心底,莫名被珍藏。

  师母笑脸盈盈地领人进屋,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通,嘴里满是叮咛和关爱。陈老正在书房练字,听见动静忙不迭喊:“快进来。”

  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闻逸尘是典型的人来疯,应付长辈更自有妙招。他转眼已经挑了支硬毫笔,自作主张在陈老写的《兰亭集序》后添了几笔,嬉皮笑脸地找借口:“太久没写了,手生。”

  陈老不给面子:“你的行书不够飘逸,还得练。”

  闻逸尘张口胡诌:“我过去几年都练小篆。”

  “写两笔给我看看。”陈老明显不信,不忘捎带上安漾,“你也来写写。”

  安漾拔腿就跑:“我去陪师母聊天吧。”

  “这孩子,一看见毛笔就犯怵。”陈老轻声点评,见人走远些,敲敲爱徒的脑门:“那天怎么不自己打电话问密码,拐着弯让我问?”

  闻逸尘理直气壮:“刚下飞机,没办电话卡。”

  “找我就方便了?你没安漾微信?”陈老不买他的账,“脑瓜子挺灵光,做事真是不靠谱。”

  闻逸尘专心致志练字,“我不要太靠谱。”

  “靠谱?为什么人家不乐意跟你呆一屋?”

  “诶,明明是你喊她练字,吓跑了人。这锅我不背。”

  陈老双手背过身后,点到为止。这些年他看在眼里,心里头门清,不爱管也管不着。真需要时,倒乐于出面当和事佬。他信佛多年,知道凡事讲究机缘,“会者定离,一期一祈”,顺其自然便好。

  闻逸尘过足手瘾,嘚瑟地掸掸宣纸:“您老打个分。”他眸光澄澈,面上难掩少年时的傲气,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自信,竟全然没被时光消磨分毫。

  “去吃饭吧,我做了一桌菜。”陈老揽住人肩膀,用力捏了捏。

  闻逸尘心领神会,接过无声的期望,轻描淡写:“我心里有数。”

  当初接到陈老电话时,闻逸尘恰好面临事业上的重大抉择。

  一方面纽约总部抛来极其诱人的橄榄枝,邀请他从外派改成正式员工,薪资皆按总部标准,甚至有意让他负责新中标的艺术科学城项目。与此同时,申城办公室计划提前晋升他为主创建筑师,待遇从优,并将委于重任。

  闻逸尘和陈老聊完,没多纠结,隔天便给了准话:打道回府,唯一交换条件是接手芙蓉村的修建项目。

  他继承陈老的衣钵,有意将陈老费心一生的事业坚持下去,却从未和旁人聊这些虚妄的情怀和野心。

  陈老此刻望向两位得意门生,感慨万千:“我真心希望设计院能中标,没想到居然被WLD抢了标。”说到这,他遗憾不已:“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这活只有逸尘能干,干得好。换别人都不行。”

  是啊,没在芙蓉村生活过的人又怎么会了解村落的灵魂和脉络?无论是耕读文化的书卷气、醇厚朴实的待人处事,还是青山绿水陶冶出的自然亲和感。仅靠几次短暂勘察,远无法真切领悟。

  得住过那一桩桩老屋,亲身体验木构建筑的天然保温性,才知岁月的流逝皆有迹可循,会沉淀色泽、渗入纹理。得在芙蓉池旁嬉戏,透过清澈见底的水源感知律动和生命力,才知水无尽且潺潺,能洗涤脏污、净化内心。得见证村落日复一日的变化乃至衰败,知晓历史的巨大错位,才能心怀敬畏。

  「拆」若不可避免,就必须得找一个会拆、懂拆、方方面面了解什么该拆,什么不该拆的人,陈老才放心。

  “现在好了。你和安漾在那土生土长,比我了解的多多了。”陈老长舒口气,就着汤砸吧几口,“真鲜。”

  师母笑着打岔:“又来了,他俩好不容易上门吃顿饭,你搞一通长篇大论,弄得俩孩子都不敢动筷子。”

  “我这是定基调。”陈老拍拍桌面,“有压力才有动力。”

  闻逸尘做不来表忠心的事,嫌别扭。一旁的安漾倒煞有其事地接过话茬,“老师,你放心。”

  “老师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有需要直说。”

  “好了,好了。”师母忙不迭张罗,“什么话非得现在说,耽误吃饭。”

  一顿饭其乐融融,大家分享的依然是建筑圈内的事。

  陈老随意提及故宫倦勤殿的修缮过程,格外强调了「用材统一」的重要性:“地面上铺的竹皇,是文人做笔筒用的材料,金砖t必须是苏州造的。墙上的通景画,用的材料中有一种植物只有安徽山里才有,工作人员就去千里以外寻找再运回来。”

  陈老顿住筷子,“修很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前期准备工作做足,收集村民们的意见、结合政府下达的文件和相关规定,设下死线,划分保护等级。哪些能拆,哪些坚决不能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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