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逸尘心神恍惚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我没那个闲工夫。”他掏出一沓厚厚的材料:“详细的勘测计划,我们俩主要负责核心保护区部分。”
“有哪几个?”
“祠堂、街巷布局、几间宋代古宅。”
“圣旨门呢?”
闻逸尘改看别处:“待定。”
待定的倾向性很明确,安漾不解地追问:“圣旨门肯定属于文物建筑吧?必须原样修复。”
闻逸尘沉吟片刻,“没有挂牌,也不在当地政府历史建筑名录里。”
“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历史价值有多高。”
“艺术价值、科学价值,还有保存现状的评估,都需要加入考量。”闻逸尘不愿深谈:“现在说了都不算,等实地勘测数据,再综合多方意见。”
安漾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好。”
闻逸尘睇着她的脸,“本来计划明天我俩先回村里转转,你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明早八点,苏式面馆见。”
“好。”
“我先回公司了。”
“你现在还回申城?”
“不然?要留我在你的破草棚里吃泡面?”闻逸尘递上满当当的塑料袋,里面有冰袋、创可贴、医用酒精、绷带和棉签,外加一份安漾最常光顾餐厅的牛油果色拉。“伤口好好处理。”
“没那么严重。”
“WLD招员工看脸。”
“...”
安漾挥挥手,作势赶人。闻逸尘嘴皮功夫了人,最爱看她吃瘪的样子,神情较来时轻松不少。
“安工,在忙吗?”
二人同步循声扭头,安漾面色凝滞,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闻逸尘见状,不自觉顿住脚步。
张总手提满满两大兜水果,缩头缩脑地走近两步,“没打扰二位聊正事吧?”
“没有。”安漾眼神示意闻逸尘先走。
对方心领神会,手指点着她,多嘱咐了几句:伤口别碰水、记得用酒精消毒、及时更换创可贴等废话,再声声敲打:“干好自己的活,其他事少往前凑,别惹得一身骚。记住了吗?”
张总不知来者何人,担心惹乱子,谄笑着问:“这位是...?”
“我是她哥。”闻逸尘完全没拿正眼瞧人,冷冰冰地甩出四个字,随即阔步离开。
这句回应混合着混凝土搅拌机的声响,搅得安漾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第24章 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
清晨七点半,露浓霜湿。
安漾驱车穿梭在云雾中,每绕一圈,视野就清晰几分。到一处,阳光倾洒而下,唰地掀开了淡薄的朦胧。
光线骤亮,明媚了前方的山路。
一夜过去,安漾脸上的疼痛感减轻不少,心里的膈应还在。她刻意不去回想,偏思绪不受控地跳转、定格,最后实在烦了,放下车窗连吼两嗓子。不料被迎面驶来的车主撞个正着,便尬着表情在对方疑惑的瞩目中,嗖地驶离。
正值早饭时间,苏式面馆内一位难求。
玉姐内穿藏青金花的长袖旗袍,气质妖娆,外搭的同色系汉服披袄更添富贵。她盛装打扮,干的却是容易沾上油渍的活,每次帮忙时总被李哥拦到一旁:“我来,火苗窜得高,免得烧了你的兔毛袄子。”
“烧了再买!”
“烧了你又揪我头发撒气。”
玉姐唇角翘着,懒洋洋退到一旁,落得自在。她背倚门框,凹出好看的造型,当起店里的活招牌。
安漾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快步到人面前,嗲着声音:“玉姐早。”
对方笑意更浓了些,“小漾来啦,快进去坐。大早上戴口罩干嘛?”
“工地灰尘多,戴习惯了。”
“家里空气多新鲜,快摘掉。”
“玉姐早啊!”闻逸尘人未到,声音先行。他逆着晨光阔步迈近,跨过门槛的同时也点完了单,转头问安漾:“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前一日没怎么吃饭,她这会胃里晃荡起酸水,直犯恶心。
玉姐眉开眼笑,将一沓塑料点餐小单齐齐放置闻逸尘掌心:“两份母油鸭面,两个溏心蛋,外加两份焖肉对伐?今天是分开还是坐一起啊?”
被揶揄的二人互看对方一眼,都没接话茬。
玉姐自作主张,手指一处:“店里挤,委屈你俩拼个桌吧。”
“哦。”
“好。”
安漾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别过身,扭扭捏捏摘了口罩。她面颊红肿消了大半,伤口也已经结痂,基本看不出端倪。
闻逸尘擦拭桌面,“脸皮薄就少逞强。”
“我没逞强。”
“那是什么?助人为乐?”
“不行吗?”
“当然可以,前提是保护好自己。算起来你在工地呆好几个月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漾启唇想回怼,又悄然收声。不知为什么,但凡见到闻逸尘,稍不留神便会被勾起毫无意义的胜负欲,沦为一只想拼命啄他的斗鸡。
面热气腾腾,熏热了面颊。
闻逸尘照例先挑走面上一小撮葱花,再不嫌麻烦地从汤里捞出漏网之鱼。
安漾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几岁了?怎么还没改掉破毛病。
闻逸尘头都没抬,“我不吃葱。”
“你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加葱。”
“我需要葱味。”
“...”
闻逸尘没等到熟悉的说教,挑衅地反问:“怎么不叉着腰说回家找我妈告状啦?”
无聊,安漾用筷头转一小坨面,“食不言。”
二人面对面而坐。一个大快朵颐,三两口搞定一大碗面,连汤都喝精光。一个细嚼慢咽,眼神在雕刻、墙壁和窗檐反复流连。
这间苏式面馆和芙蓉村其他建筑一样,是典型的穿斗式木构架,没有梁,以柱直接承檩。外部木构部分多用褐、黑、墨绿等颜色,与白墙灰瓦相映。门楣、长窗上布满木雕花饰,门楼和墙体用的则是沉稳厚重的砖雕。
“看什么呢?”闻逸尘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吃鼻孔里了。”
“我在想...”安漾昂起头,望着屋檐一角的燕尾榫,“原貌修复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哟,新鲜。安工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
“店面是玉姐的,哪怕政府补助一部分,剩下来的负担也不小。成本高,工期长,耽误生意。”
闻逸尘故意逗她:“那就不原貌修,干脆拆了重建。”
“那怎么可以?”安漾瞪起圆眼,瞥见玉姐和李哥忙里忙外的身影,底气明显不太足:“试着做做他们思想工作呗。”
很奇怪,当人真正置身于一座座建筑中,和环境产生一定缔结,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自觉偏移,具象到一个个鲜活的人身上。
玉姐和李哥常年异地分居,为俊宝的未来各自打拼。如果关店半年甚至更久,势必会对生活和经济状况产生方方面面的影响。更别提在肉眼看来,修复成效并不会显著。
安漾兀自絮叨,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我是不是私心太重了?”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安漾,你总算有点接地气了。”
“怎么说?”
闻逸尘耸耸肩,故作高深:“自行领悟吧。”
也是在刚刚,安漾陡然认知到坚守的那些原则:能不拆就不拆、不惜代价修旧如旧,会不会也是打着理想旗号的纸上谈兵?难怪陈老常念叨:干建筑何尝不是在进行自我博弈。
闻逸尘侧身而坐,视线随着晨晖一并罩住她面庞。光影交错,恰到好处凸出她的五官优势。细眉大眼,纤巧鼻梁,再往下...他短暂失神,不自在地拳头抵住唇:“怎么不说话?”
“我好奇WLD的晋升规则。”安漾不服气,明明年龄相差两岁,他怎么就混到项目主创建筑师了?
“建筑师和建筑师不一样。”闻逸尘轻飘飘回怼,言外之意:水平有高低。
“也是,设计院的晋升步骤更标准。”
“优秀的人享有破格的权利。”
安漾顺势抛出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决定回国发展?”
对方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呢?”
安漾之前从陈老那听说过WLD总部开出的条件,以她对闻逸尘的了解,无论是项目特色、晋升空间和设计自由度,总部的诱惑明显更胜一筹。
闻逸尘盯着汤面t漂浮的油花,不置可否:“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说完直起腰背,点点对方碗里的剩面:“吃这么少?”
“吃多了胃疼。”
“在工地上该吃吃,该喝喝。别到最后没做出成绩,反倒养出一身病。”他顺手从斜后方冰柜里取出几瓶矿泉水,在安漾面前一字排开,命令的口吻:“白天你至少喝完一半。我不希望组员在项目关键期身体抱恙,你要真犯了肾结石,至少得请一周假,我耽误不起。”
“大清早的,你不要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