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汽水_歪柒柒【完结+番外】(40)

  “因为我累了。”

  “只有一次。”方序南指尖点点太阳穴,“跟闻逸尘站起来敬酒那次,笑得很美。”

  安漾无语对方的无理取闹,“敬酒时对闻爷爷闻奶奶笑,难道有问题?”

  方序南长舒出一口酒气,“我当时有一瞬恍惚,觉得你俩才是今晚的主角。”他捂住胸口,狠狠捶了捶:“安漾,我不是圣人,真的很难不介意。”

  “方序南,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信任是基础,如果你成天疑神疑鬼,我们…”

  空气太焦灼,方序南忙抬手打断她,反复深呼吸平复心绪。

  他几次尝试牵安漾的手,接连被甩开后酒醒了些,再开口时音调沾染了悔意。

  “不是怀疑你,是我的问题。心结实在太久了,很难解开。”他第一次坦言心路历程,逐渐放缓语速:“从小我便旁观你俩吵了闹,闹了好,连当和事佬的资格都没有。等再大点,你不爱管他了,他也没那么欠揍总欺负你,可每次看见你俩在一起,我总有种...怎么说呢?局外人的感觉。”

  “是你多想了。”

  “也许吧。”方序南略有沉吟,“那天你说你俩性格不合适。回到家我认真想了想,不合适说明考虑过在一起,对吧?”他自嘲地苦笑:“你说我连这种醋都吃,是不是没救了?”

  “刚搬去交通大院的时候,我没朋友,等认识你和逸尘,又发现我根本挤不进去。”

  “我曾经一度认为你俩会在一起,压根没想过要争什么。”方序南抽几张纸巾,擤擤鼻子,“后来看逸尘心灰意冷地出国,我大概能猜到跟你有关。”

  方序南摇摇头:“我不跟他争,也清楚争不过他。可他既然选择离开,我又开始忍不住想:也许能试试追你?”

  “他一回来,我…”

  方序南声音渐小,前倾身子,双拳交握得很紧。他匿在暗影中,毫无往日的风度,全然摊开心底的旧疾于安漾面前。

  疤痕不太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也是,成长鞭策心脏时的力度难免轻重不一,有时能磨出茧,包裹住最脆弱的部分。有些则变成化脓的伤口,难以痊愈。

  安漾没见过这样的方序南,眼睛不眨地注视他,百感交集。理智告诉她这段关系已经有了彻底崩坏之势,得及时止损。感性悄咪咪劝和:人家有心病,别着急判死刑。

  方序南自说自话,突然嫌弃神神叨叨的自己,忙做封嘴的手势:“是我的问题,对不起。”他满口抱歉,手背撑住前额,呼吸声很重:“安漾,对不起。”

  似是生怕听见下文,他忙推开车门,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哆嗦。他右手撑住车门,躬着腰,恳求道:“我进去买单,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走。你等我一下?”

  “好。”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职业选择,以后也绝不会再拿这些事哄骗老人家,会站在你这边。他们下次再提的话,我担着。”

  “嗯。”

  “待会回我家好吗?明天送你去工地。”

  “我想回自己家。”

  “好,我送你。太晚了不放心。”

  “嗯。”

  话语飘落在风中,颤颤巍巍,着急忙慌地缝补着嫌隙。

  安漾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迷茫又无措。

  原本稳定的关系忽然动荡不已,而长辈们的笑脸和祝福,两家的渊源皆如瓦片般层层堆叠,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地狼藉。

  拆,违背她过往的人生准则。补,她自问心力所剩无几。

  第32章 要么你来接我吧?

  云层积压,最近天空总是阴沉沉的。

  几场雨过后,山脊间蒙了层独属深秋的雾霭。秋风萧瑟,失了春天的柔情,不如冬季的凛冽,倒更像一柄刮眉刀。看似轻柔和顺地剐蹭面颊,稍不留意便带出一道微不可察的伤痕。

  年底将至,HLT工期赶得紧,芙蓉村的项目也如火如荼地筹备开展。安漾两头兼顾,忙不过来,掐指一算竟有二十多天没回申城了。

  期间方序南来工地视察过三次,频率一次性赶超全年KPI,引得项目部和施工队叫苦不迭。业主不经意的举动,落在乙方眼里便成了新的风向标。大家常在背地里煞有介事地分析着方总此次重点查看了那片区域、提出哪些问题,推测会不会有新的重大变更,怀疑人是不是故意刷存在感、变相催促进程。

  只有安漾知道,这不过是方序南的求和方式。

  见缝插针地见几面,一起去芙蓉镇吃顿有锅气的农家乐、逛逛土特产市场,或去泡场通透惬意的温泉。仿佛只有不断创造出更多新鲜美好的记忆,才能冲淡哽在喉咙的郁结和烦闷。

  可惜人越长大,越难和好如初。

  那晚的争吵是真的、怀疑是真的、脑海里纷飞的龌龊想法也是真的。酒精作祟,方序南一时口不择言,又自揭老底,懊悔的同时颇感无计可施。

  青少年时期的嫉妒扎根在潜意识中,滋生出一层又一层的瘴气,巨毒且致幻。方序南深陷死胡同中,如鬼打墙般绕了无数个圈,始终无法全身而退。

  原带有纪念意义的订婚宴成了二人避而不谈的雷区,小别胜新婚的欣喜也远不如从前热烈。夜深人静的时候,方序南常在书房独酌反思:为什么非得闹成这样?

  二人疲于工作,心力交瘁,皆承受不住更多感情上的压力,开始仰仗成年人的理智来淡化裂痕。毕竟他们都很“现实”,现实到靠付出多少来衡量感情的深度、判定下一步走向。

  哪种付出最珍贵?哪样东西最值钱?当然是时间。

  秋雨连绵,滴答答落在瓦顶翘檐上,再沿着屋脊弧度倾泻而下。

  安漾低头快步走,不停切换伞的角度抵御四面八方的斜雨。偶尔被几滴雨水砸中,凉意渗入头顶、脖颈,惊得人不由得加快脚步。

  几米开外,HLT酒店大厅坐北朝南,正对东泉湖,目前外部框架已搭建完成。

  安漾当时做渲染图时负责的正是这片区域:前厅气派,后堂连通陈老设计的无边水池,水平线和湖面浑然一体。黛瓦粉墙交错衬托,与青峰相互辉映。环绕四周的渔村、茶园、以及茶树修剪成的梯田,来年定是一派生机。

  旁人做渲染多爱用晨光或斜晖营造氛围感。安漾当时灵机一动,改用了雨。水珠蹁跹,溅出晶莹剔透的光圈,波纹层层推叠,由近及远地荡开。

  水池两边各立了堵花式砖墙,整面镂空,是早年间村民们建的,并无历史价值。无奈业主信奉玄学,声称这两堵墙既是风水屏障,且能趋吉避凶,再三强调必须完整无缺地保存。

  而如何解决视觉上的突兀感,并完美契合酒店主体风格,成了设计难题。

  安漾当时画了无数张草图,看墙百般不顺眼,破天荒找马存远抱怨:无边水池的亮点在于「无边」,和东泉湖水乳交融,莫名其妙立两堵墙真的很影响观感,不如拆了算了。

  从安漾口中听见「拆」这个字眼,简直比登天还难。马存远误以为听错,揶揄人好半天,撺掇她找陈老求助。安漾嘴上摆烂投降,心里却不服输,连熬了一周的夜,誓要独自解决难题。

  也是在某个雨天,安漾来现场勘察,临回申城前不死心地绕回这两堵墙前。

  墙面布满如今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花案,工艺精湛。然而砖体久经风吹雨打,边角破损严重。

  安漾双手叉腰,呆站了很久,默默划掉前晚刚出的方案。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瞥见墙缝隙钻出的几株小草。

  雨滴压弯了根茎,在风中摇摇欲坠,落入土壤。没一会的功夫,阳光穿透云层,经层层折射,笼罩住这片嫩叶,刹那间流光溢彩。

  安漾灵光乍现,不如打造两堵植物墙。

  爬山虎生命力顽强,属于季节性植物,到冬天只剩光秃的根茎,匍匐在黑黢黢墙面上,影响美观。风车茉莉不太需要打理,可惜味道大,招蚊虫,有些人闻到会头晕。而藤本月季、三角梅、凌霄花等观赏t性强的花卉,花期足够长,却容易拱墙。

  安漾那段时间几乎化身为植物专家,仔细研究对比后,相中了多肉。不过多肉圈水深,价格虚高,品种繁杂。她为此咨询了不少圈内人士,终敲定三类品种: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在此基础上,安漾做出了新版渲染图:绿粉交织的多肉,鲜活了红砖黑瓦。历史感和生命力在此刻同频,奏鸣出四季都不会衰败的曲目。

  雨势渐大,不远处的工人们穿着黑胶靴和雨衣,忙前忙后挖着无边水池的坑。

  黄泥土混合雨水,单辟出一条沟渠,曲曲折折引着安漾往目的地走。她刚接到电话,听说苦等数日的多肉终于到货,赶不及要来看看。

  两塑料筐的多肉,整齐码放在屋檐下,肉上溅满水珠。安漾看见姹紫嫣红的多肉,心凉了半截。

  很多商家为了让多肉好看好卖,专门用药物上色,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药锦多肉”。多肉内部结构一旦被损坏,不可逆转,很快便会掉叶子、甚至直接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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