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漾轴劲犯了,压根没听进去,胸腔鼓动着临考试前突然拉肚子的无力感。
闻逸尘不断配合加快步伐,几米后索性收了自己那把。巷道本就狭窄,他大剌剌撑着两把伞来回横扫街区,一会举高、一会压低避让行人,着实滑稽。
闻逸尘半边身子落在伞外,默不作声当听众,没一会喉咙便开始痒得慌:安漾还是趁早转行,操心病那么重,也不怕累死。
那个马什么远也不行,破领导,到现在都没教会下属要抓大放小。丁点麻烦都能费神成这样,她还要不要睡觉了?真当自己是超人呐!转念一想,谁能教她?谁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她改主意?安漾主意正着呢!
紧接着,闻逸尘无端记起订婚宴上方序南和长辈们的对话,暗自嗤笑:不一定,她居然会为了男人心甘情愿放弃事业和理想。呵,真有意思。
闻逸尘思绪随雨纷飞了一路,安漾则唉声叹气到上车才挂断电话。二人各怀心事,默契地抿紧了唇。
闻逸尘不爱管闲事,更没空管设计院项目的狗逼倒灶,决心当一名称职的司机。无奈安漾的愁眉苦脸实在影响心情,三分钟后,他悠悠地问:“什么事?”
安漾望向雨蒙蒙的窗外,“工地上的事。”
闻逸尘最擅长挤牙膏,“多肉墙怎么了?”
“拖了快一个月才送货,结果送的是药锦。”
“这种花卉装饰墙面,业主应该不太在意工期吧?”
“墙面和无边水池将作为一个整体交付。”
“墙面积多大?”
“二乘四。两堵。”
“多肉品种?”
“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最晚什么时候要货?”
“后天中午。”
闻逸尘没作声,指尖不停敲击方向盘,随即递上手机,“帮我找个联系人。”
“密码?”
闻逸尘不自在地咳了声,“密码没变。”随后补充道:“用习惯了,总忘记换。”
“哦。”安漾输入和「澄心居」大门相同的密码,202209。每按下一个数字,心脏便用力泵一下,像是生怕主人忘却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
说起来也不算稀奇,前四位数是安漾和闻逸尘合作修建「澄心居」时的岁数,后两位则是竣工日期。
然而当指腹沿着熟悉的轨迹跳跃,安漾仿佛默数密码,重新打开了那座尘封已久的门。门内是年久失修的狼藉,过道尽头挂着那对精致唐灯,耀眼熠熠。
“找谁?”安漾轻声询问,嗓音不如刚才自然。
闻逸尘发梢还湿着,水珠滑落面颊,淌到下巴,难受得慌。他随意抽张纸擦了擦:“大范筒。”
“...你能不能改改乱给人起外号的毛病?”
“不然记不住。”闻逸尘最怕记人名,“这人爱吃云南菜,每次都点竹筒饭,一个人能吃三份。”说话间,嘟嘟声响起,电话接通的瞬间,闻逸尘立马换上正经又热络的语调:“范总,最近忙什么?”
“唷,有阵子没见了啊,有事说事。”对方不绕圈子:“这次想要什么名贵花草?”
“改天请你吃竹筒饭,刚挖了家新餐厅。”闻逸尘闷声笑笑:“你那有多肉吗?”
“弟弟,哥不混肉圈,水太深。”
“我知道。你人脉广,有没有熟悉的大棚户?周边一带的,我要得急。”
“帮你问问,什么品种?”
“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别的不行?”
“不行。”闻逸尘斩钉截铁,刚还腹诽安漾的较真,这会倒恨不得化身唐僧一个劲地念叨。
“知道了!哥还没得老年痴呆。”对方连忙叫停,“最晚什么时候要?”
“后天早上。”
“悬,我晚点给你回话。”
“妥嘞。”
闻逸尘挂断电话,收敛起唇角,大脑还在搜刮人选。他从不会寄希望在一人身上,转眼翻出两三位备胎,挨个了解情况。
他对待不同的人话术不一,或沉稳地就事论事,或闹哄哄地慢入正题,时常还会冒一两句方言,以便拉近和对方的距离。戏感十足,不愧是话剧社的台柱子。
安漾接连欣赏几出表演,默默感叹闻逸尘和人周旋时的游刃有余。这种本领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吧?毕竟她苦学这么多年,到现在依然只能靠尬笑暖场。
闻逸尘说得口干舌燥,“帮我开瓶水。”
“哦。”安漾拧开瓶盖,径直往中控一放。
对方恰好伸手拿,不经意抓住对方柔软冰凉的手,忙不迭松开。转瞬即逝的触碰,如微雨放低水花般溅出丁点过往,再借由密码刚在喉咙眼颤出的余韵,竟震出一丝收缘结果的不甘。
闻逸尘耳根通红,咕噜噜灌几大口,趁势压下那一瞬的反刍思维。
安漾不以为意地拂拂手背,老觉得沾上了东西,怎么都擦不去那一小块余温。
“对了...”二人异口同声。
“本来不想麻烦你的,真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闻逸尘最烦虚头巴脑的话,不想麻烦也麻烦了。这事他要么不插手,插手了就得管到底。多肉而已,又不是金丝楠木,有那么难搞吗?他懒得搭理安漾假惺惺的致谢,一听到就气不顺,不停按下车窗又升上,反反复复,跟神经病似的。
冰凉雨点飘进车厢,凉了空气。安漾并没制止,闻逸尘这人思考问题时手闲不住,要么撕草稿纸,要么乱涂课本插画。手边有什么便祸害什么,从小就这样。
果不其然,一小会后,闻逸尘打破沉默:“帮我再拨通电话。”
“给谁?”
“欢欢狗。”
“...”
闻逸尘说完也笑了,摸摸鼻子:“你见过,吉他社的人,那晚你去看演出的时候,他当主持人。”
“许欢?”
“哦,对,姓许。”
“你叫人欢欢狗干嘛?”
“他狗儿子很可爱,是一只小柯基,叫欢欢,和他同名。”
“...”
“弟,干嘛呢?”闻逸尘张口就喊弟,毫不见外,其实拢共才和人见四面。
许欢那头背景音嘈杂,敲锣打鼓,甚至还有高亢的唢呐声。“瞎玩呗。”他大着嗓门,也是典型的自来熟:“闻哥,有何指示?”
“我记得你玩多肉?”
“不仅玩,我还种,搞了个小基地。”
“在芙蓉镇?”
“隔壁镇,不远。我爸不是有间茶园嘛,我抢来两块地盘,一处练歌,一处种多肉。怎么啦?”
“有没有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有啊。我种的红色浆果简直仙品,前两天刚发了朋友圈。”
闻逸尘长舒口气,“我找你买点,量不多,但是要得很急。”
“谈钱就见外了啊。你在哪?要多少?我给你送去?”
“你在哪?我在芙蓉镇附近。”
“巧了,我今天请一帮朋友来茶园坐坐,结果下雨没法出去玩。发你地址,正好过来玩玩?”
闻逸尘撇过脸,眼神征求安漾的意见。对方拼命点头,像是生怕多肉飞了似的。闻逸尘不禁扬起眉,比了个“ok”,语调也跟着上扬:“二十分钟到,一会见。我赶着回申城,下次再请你吃饭。”
“哎呀,甭跟我客气。”
二人东扯西拉,聊起了吉他社近期的排演计划。
社里打算办几场跨年大秀,包下市中心地段的小剧院,足足唱满三晚。许欢为此亢奋地不行,兴致勃勃揽下主持人的差事,正四处收集表演歌单。
“哥,你跨年夜那晚能唱吗?好几个人都说要约会,一帮重色轻友的家伙。”
“能。”闻逸尘不假思索。
“元旦呢?”
“估计不行。”那天安漾过生日加领证,方序南早早发来好多条信息,说无论如何得抽时间一起聚聚。
“啊...”许欢失望地叹了声。
闻逸尘无奈苦笑:“我真有事。”
“行吧,哥你唱啥?双t人对唱走一个?”
“可以。你看着安排。”
“其实上次跟你唱《四人游》的搭档不错,你俩默契度也高,要么我问问萧遥能不能请人来撑场面?”
闻逸尘不动声色暼安漾一眼,见对方瞬间挪开视线,驳回提议:“别问了吧,年底大家都忙,她又不是社里的人。”
“也是。那一会见面聊。”
“好。”
通话结束,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
闻逸尘暗自松口气,却没心情邀功。元旦...他忙得没空翻日历,经许欢提醒,陡然发现原来都近在咫尺了。他神思飘忽,机械地跟着导航走国道、进入分岔路,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早错过了拐入HLT工地的路段。
“不用调头了,省点时间。我跟你一起吧。”
“许欢如果问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人家问我俩要不要同台唱歌,我刚拒绝,现在你又跟我一起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