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发来「闭嘴摇头」表情包,【老板人很好。】
安漾才不信。闻逸尘脾气火爆,以前不爽时骂人算轻的,挥拳揍人更是常有的事。刚听一圈下来,纰漏一旦酿成事故,损失将大到无法估计。闻逸尘居然只提高音量,连脏话都没说,有长进。
又过了半小时,闻逸尘从办公室出来,径直去茶水间,猛灌了两杯冰水。他神情轻松了些,路过安漾工位时,指节敲了敲桌面。
“闻工,你先吃饭?”
“不饿。”
闻逸尘这会三叉神经突突乱跳,恨不得冲到天台大吼几声发泄,尽量放软了语调:“去办公室聊。”
“好。”
闻逸尘步子很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站定,双手叉腰,好半天都压不下火气。安漾合上门,扯了张椅子:“你先吃饭,我不急。”
闻逸尘听闻回到办公桌前,没话找话:“这家好吃吗?”
“你又不是没吃过。WLD晚餐预算挺高的。”
“想什么呢?我自掏腰包。”
“哦。”
闻逸尘没空吃饭,黑着一张脸,噼里啪啦敲击审阅意见。好几次不耐烦地砸了砸鼠标,小声骂几句脏话,随即抬起眼:“我没在工作场合当众说脏话。”
安漾垂落眸光,小声嘟囔:“我又没管你。”
闻逸尘大脑还在处理公事,嘴皮子先动了起来:“你以前管我还少吗?”
“以前是以前。”
他调侃着:“有心理阴影了。”
“...”
十分钟后,他嘭地合上电脑,在安漾眼神敦促下端起饭盒扒拉两大口:“什么事?”
安漾翻出刚打印好的文档,指着加粗红色的那行字:“圣旨门的保护等级由「文物建筑」连降两级,直接变成「一般建筑」了,为什么?”
第39章 你从来都信不过我!
闻逸尘压根没抬头,狼吞虎咽着,中间好几次噎得直捶胸口。最近几天他连跑两趟芙蓉村,嘴皮子都快说烂,也没能撬动那帮老顽固们的思维。
他还不死心地重新核实了资料,确定镇政府的确没将圣旨门记录在册。少了白纸黑字的管控条款撑腰,他没底气硬刚。
“综合多方意见和文献。”闻逸尘敷衍应答,实在不想再复述一遍糟心事。
安漾不满意答案:“为什么不先只降一级?”
闻逸尘笑她多此一举:“缓兵之计对他们没用,我现在只力保它不被拆。”他翻出几张设计图,圈出圣旨门的位置:“初步想法:这块尽量保。后面的祠堂,家属强烈要求拆除。我们可以建议起码保留外观,改建成咖啡馆或书店。”
“还有这些。”闻逸尘哐哐圈出几块区域:“都要拆。”
轻描淡写的“拆”字,宛如在安漾心里提前抡起大锤,东砸一下,西敲一块。转眼间,碎石满地,震得心室频颤。
安漾目盯一个个红色小圈,神情黯淡些许,定定神回到最初的话题:“先降一级,代表我们做出了让步。”
“安漾,这不是平等的双边谈判。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尊重业主意愿。对方不在乎你让不让步,只需要你贯彻他们的想法。”
“他们恨不得能拆就拆,难道我们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逸尘没作声,转眼清空整盒饭,又因进食速度太快胃疼。他吞了粒胃药,对上安漾不依不饶的目光,无奈地摊手:“你不是刚毕业的新人,道理你都懂。”
安漾岂会不懂。可和闻逸尘共事时,又不自觉抛开被工作驯化出的思维,天真地和他谈论起理想。
“外观、雕梁画栋、斗拱和下昂尽量保留。通电后再装台吊扇,门道两旁的大理石当座椅,供老人们纳凉。”闻逸尘自感考虑到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安漾还在执着定性的问题,“一般建筑允许进行适度改造。一旦我们松了口,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控。”
别提没有记录在册的普通建筑,就连邻省县级保护文物单位列出的汉代厅堂,都能一夜间被村民们夷平重建,压根没给人测绘研究的时间。
“不可控的事太多。”闻逸尘不愿陪她患焦虑症,“我们尽力做,其他困难等遇到了再解决。”
“你得预估风险,未雨绸缪。”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别吃饭睡觉了,二十四小时守着村子。”
“闻逸尘,你这是在跟我杠。”
“是你在跟我杠。”
闻逸尘最讨厌安漾杞人忧天的性格,谨小慎微,凡事都恨不得考虑到细枝末节,一言不合还会转头逃跑。一辈子那么长,意外层出不穷,谁又能保证一切尽在掌控?
安漾气性上来,挨个指着他圈出的图标,追问道:“村口的戏台也要拆?”
“不拆留着干嘛?现在谁还去那听戏?”
“没人听是因为戏台快塌了。”
“难道不能改建成别的公共空间?”
安漾目不转睛瞪着人:“路亭也拆?风亭也拆?”
闻逸尘侧歪脑袋,似笑非笑:“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亭子有274间,全都不拆?”
安漾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你见一个拆一个,那还修复什么?也是,拆多省事啊!干脆全部夷为平地得了!再用现代材料,仿建成一栋栋没有灵魂的四不像。省时省钱,不容易误工期。你告诉我,这样完工后的村子还配叫芙蓉村吗?”
也许得到了咨询师的鼓励,又或因为萧遥的事心情不佳,再或者自己还有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那些平日被死命按压在心底的愤怒、委屈和焦躁突然铁马铮铮,以千军万马之势卷土重来,一举歼灭了素日的冷静。
闻逸尘今天正好气也不顺,撸起衣袖:“安漾,别总抱着你的捡破烂心态,这个舍不得拆,那个不舍得扔。你让我怎么推进项目?”
“你请我来的目的,不就是当历史建筑顾问?”
简直莫名其妙,闻逸尘无辜地反问:“我没说都拆啊?”
安漾直视他双眸,冷语中饱含失望,“我看不见你修复村落的决心。”
闻逸尘噌地站起,环顾四周几秒后气笑了:“诶,不是。安漾,我是不是得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举起拳头跟你发誓?要么写份保证书,保证还会时刻跟你站在统一战线?”他加重了语气:“不好意思,我现在做不到。”
安漾经他提醒,眼前忽地闪过几副旧时画面。
修复「澄心居」时,她也常为了「拆或不拆」跟闻逸尘拌嘴,真急了便板起脸默不作声。闻逸尘架不住安漾的冷脸,信誓旦旦会出一版新方案。见安漾不信,他就嘻嘻哈哈举起拳头发誓。有次实在吵太凶,索性手写了份保证书,最后一句话是:【我,闻逸尘,会时时刻刻和安漾站在统一战线,不忘初心,确保项目万无一失。】
无非是求和的小伎俩罢了。不然怎么每次刚说完,他转头就忘了?
闻逸尘双手撑住桌面,居高临下望着人,言之凿凿:“这不是我俩的项目,需要考虑业主、预算、成本,没办法随心所欲。我必须权衡方方面面,你明白吗?”他说着说着,语顿片刻,意有所指:“再说了,我发誓你信吗?我做保证你又信吗?”
“不信!”
“呵,你从来都信不过我!”
“难道是我的问题?”
闻逸尘冷眼冷调:“我的问题,全是我的问题。”
二人有来有往,都没意识到对话开始逐渐走偏,更没发现声带颤动出的旧怨和不甘。
安漾还没问完:“小二仙庙要拆?”
“之前在陈老家我们聊过,废庙一座,留了干嘛?”
“水悦堂也要拆?”
“是。过于残败,没有任何价值。”
“圣旨门,如果实在谈不拢,也可能会拆?”
“我说过会尽力,但你做好心理准备,不t排除拆的可能。”
安漾牢牢睇着人,指尖挪到「澄心居」,字正腔圆:“行啊,不如从这开始拆吧。”
闻逸尘顺势垂眸,难以置信地回望她,半晌没出声。
四目相接,二人不错目地和瞳孔倒映着的自己对视。时间滴答流逝,鼻息愈发灼热,不动声色间绞缠在一起。
当视野内独剩彼此的样貌,鼻尖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刹那间,时间大法彻底宣告失灵。刻意疏远的两颗心则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下,以风驰电掣般速度重新拉近。
身体记忆率先复苏,贴心调动出一幕幕亲吻和拥抱,鬼鬼祟祟提醒着:放心,我可都没忘哦。与此同时,大脑更加公私不分,边分析战况,边高声叫嚣:我知道那人的弱点在哪,谁怕谁啊?!
闻逸尘眉宇微动,深吸好几口气,接连几次启唇又作罢。
安漾慢慢平复情绪,心生后悔:我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怎么了?”闻逸尘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隐忍,“肚子疼?”
安漾手捂下腹,偶尔轻轻按压,“没事。我先回去了。”她一秒都不想再多呆,说完转身就走,出办公室时对上小叶关心的眼神,浅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