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序南听着再熟悉不过的说辞,淡然点评:“你俩想法还真差不多。”
闻逸尘没问他具体指的是谁,笼统回应:“等过两年没那么喜欢了,说不定就改行了。”
方序南知道他在打马虎眼,换了个话题:“你有段时间烟瘾挺大的,后来怎么说戒就戒了?”
闻逸尘撤回一条腿,拍拍掌心的泥土,漫不经心:“想戒了呗,对身体好。我总不能熬夜抽烟全占了,怕猝死。”
读大学那会,男生们最爱拿烟装逼,走哪都要叼一根,不在耳朵上别根烟就要被逐出寝室。
闻逸尘也不例外。
他烟瘾不大,多数时候都在逢场作戏,直到大四去事务所实习才真正体会到拿烟解压的奥妙。他很快养成了必须抽烟才能画图的坏习惯,设计「澄心居」时,每到半夜纯靠尼古丁提神。安漾最讨厌烟味,更受不了他那副混不吝的痞子样,当起督察大队长,成天四处纠察。
闻逸尘犟不过,从光明正大改为偷偷摸摸,屋梁藏一包、后院树旁挖个坑。接连被抓几次后,安漾下达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内必须戒烟。
戒烟?笑话。
闻逸尘口上应着,行动不改。安漾拿他没办法,以毒攻毒。她技术不精,掌握不了抽烟要领,跟着网上帖子操作几次后差点咳出肺来。闻逸尘哪顶得住这招,自那之后便彻底戒了,再也没碰过。
方序南一手转动打火机,低眉沉吟:“所以我刚说你毅力可嘉,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你想戒的话也可以。我记得你以前烟瘾没这么大?”
“最近烦心事多。”方序南抬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解决不了,只能靠烟压。”
“没有过不去的坎。”闻逸尘宽慰他:“长大了就这样,狗逼倒灶的事一大堆。想开点,抽多了伤身。”
“没办法。”方序南长叹一声,“很多事我说了不算,也左右不了结局。”
闻逸尘微微拧起眉,莫名不想顺着话头继续说,“别多想。至少老爷子走得没什么痛苦。”
“嗯。”
风势渐大,雨水打湿了裤腿和衣袖。
二人无动于衷,望着不同方向,再无话可说。
闻逸尘接连失眠好几夜,畏寒地裹紧大衣,连咽几下口水缓解喉咙的燥疼。方序南收拾好心情,眼神示意,“走吗?”
“走。”
从墓园正门到停车场是一条泥泞小道。
雨水冲刷下,路面愈发凹凸不平,积水严重。
两个人穿着讲究的黑大衣、西裤和皮鞋,一脚一踩泥坑,不甚在意。临上车前,方序南叫住闻逸尘,别过身,手拢住火,吐出的音节随着烟雾飘在空中,落入雨里:“我跟安漾不领证了。”
他举起手上的烟,“抽完这根我也戒了,没意思。”迟迟没听见下文,偏头追问:“怎么不说话?”
闻逸尘语滞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好好照顾她。”
第48章 这婚本来就结不成
今年的跨年夜和想象中落差很大。
鲜花、聚餐、昭告天下的甜蜜频繁闪现朋友圈,肆意嘲讽安漾死水般的现状。
有阵子没回自己家,地板上积了层灰。空调启动,尘埃乱飞,安漾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手机一直在震。老安的、方序南父母的、其中夹了条姜女士的,连外婆都来凑热闹。老人家肯定戴着老花镜,一指禅戳出五个字:【小漾,还好吧?】
大家拐弯抹角地问候,无比惋惜俩孩子取消领证。安漾用统一话术挨个回复,滴水不漏,从指尖跳跃间感到如释重负。
换做从前,她肯定会为了这份释然坐立难安。
自懂事起,安漾便有意识训练压制不合时宜的情绪。她在大脑里撰写了本《情绪指南》,粗暴地以好坏区分,并对应标注此情绪该出现的场合和时间。
不仅如此,她还设下规则框住作乱的欲念,纯凭理智做决定。小到明天该吃多少健康餐、有氧运动多久,大到职业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替人生编程了无数个代码,依照指令行事。
当决策全然摒弃自我需求,基于现实条件分析出来的往往是最优解。可最优解一定是好的吗?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人毕竟不是机器,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前所未有的叛逆感迅速扰乱程序,频频尖声报错,亮起警示灯。
而安漾也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慢慢学会去正视,去接纳。
对方爷爷去世的悲恸是真的,为即将摆脱这段关系感到轻松也是真的。二者并行不悖,完全无需自责。
安漾快速完成自我解救,不愿神思继续沉沦,屈膝并腿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跨年夜不知不觉成了极有仪式感的日子。
大家和三五好友、爱人聚在一起,对新年的希望在零点达到顶峰,又迅速跌落。等太阳再次升起,生活照旧平平无奇。
安漾不喜热闹,印象中只参与了一次跨年活动,差点遭遇踩踏事件与世长辞。她当时站在寒风中,两腿瑟瑟发抖。身旁的萧遥眼睛噌亮,对着江对岸的建筑楼群,许了个愿。
安漾笑她异想天开,楼能帮她实现什么?萧遥嫌她不解风情,摆摆样子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罢了。愿望不是靠神明实现的,靠的是某个人。
安漾懒得听恋爱脑口中的奇谈怪论,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发愁。萧遥朝前置镜头搔首弄姿,假模假样地悼念起青春。
无病呻吟,二十出头的美好年华,离老还有好几十年呢!
那晚的跨年活动以步行四小时回寝室而告终。
安漾浑身冻得发木,恨耳根子软,非跟着萧遥瞎凑热闹。那家伙心情倒不错,倒时差跟东海岸的白月光聊天,一个劲撒娇抱怨,说打不到车,只能步行回学校,膝盖都走酸啦。
那是安漾人生中最绝望的四小时。她从江边走回校区,从午夜走到清晨。学校牌匾从未看着如此顺眼,光芒四射。
萧遥美滋滋挂断电话,捏着发烫的手机,故作惊讶:“他今天陪我聊了两个小时!说很担心我的安全。”
“他正好做义工捡垃圾,闲着无聊。”
“切,无聊不能听歌?非要陪我聊天?”
安漾没力气掰扯,拽着人回去补觉。萧遥兴奋过度,高烧四十度,真躺了三天没下床。
现在呢?故事早结束了。
安漾想到这,感慨万千。
对方心有灵犀地冒泡:【我刚打喷嚏了,你肯定在想我。】
好朋友的信息成了暖心剂。安漾今天编辑太多条信息,大拇指疼,改发语音:“你在干嘛?”
萧遥秒回通电话:“刚演出完,饿得半死。吃宵夜呢!”那头很吵,她大喊大叫:“乱七八糟!咱那位华大校友,临时放鸽子没来!好家伙,一下空出好几档节目时间,全由我顶上。啊...”
安漾默默听着,不舍得挂电话。这些天过得实在太压抑,太憋屈。白日的哭嚎更自带杜比音效,循环轮播,吵得人耳蜗疼。
“喂,准新娘。明天领证什么心情啊?”萧遥尚不知情,乐呵呵打趣:“你该不会突然反悔,大晚上不陪方总酱酱酿酿,找我聊闲天吧?”
“你在哪?”安漾鼻头发酸,略带哽咽。
萧遥听出不对,“我现在去找你?在家么?”
“我想出门。”
“安静的还是热闹的?”
“越吵越好。”
萧遥报了个地址,“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左右到。你先去占个位置。”
“好。”
酒t吧位于陕西南路和进贤路交界口。
门面毫不起眼,连招牌都没有。安漾来回绕了两三圈,谨慎地推开一扇黑黢黢的门。
刹那间,世界变得喧闹。
绿莹莹的天花板是唯一光源。十几名调酒师齐聚中央吧台,调酒、凿冰、拉火、陪客人闲谈。音乐轰隆震耳,节拍精准卡点,带动心脏强有力地跳动。
砰砰砰。
很好,安漾拍拍胸口,我还活着。
两面黑色玻璃窗,来往行人身影朦胧。
安漾倚窗而坐,接过单薄的酒单,好半天没找到价格。不愧是萧遥,挑的地方总让人不敢乱点。
“他家的液体棉花糖和番石榴都不错。”萧遥裹挟一身寒气赶到,夺过安漾手上的酒单,“我推荐你喝前面四款。”
“多少钱一杯?”
“你现在这么俗了?”
安漾夹她一眼,“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请。”萧遥脱掉大衣,穿着低胸V领短款墨绿色针织衫,举手投足间露出一截纤细腰肢。
安漾使了个眼色,“要么我俩换个位置?”
“爱看看呗。”萧遥无所顾忌,“我渴死了,帅哥点单!”
酒盈盈反着微光。
萧遥什么都没问,举杯轻碰安漾的,“快尝尝。”
前调微苦,细品有股淡淡的甜味和柠檬香。安漾对酒了解不多,“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