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鬼鬼祟祟!干嘛呢!”
闻逸尘吓到跳起,猛拍胸口,“汪叔,人吓人,吓死人!”
汪大勇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噌亮,“还没问你,大晚上跑小漾家偷看啥?又偷看人跳舞?!”
汪叔从前没少因为这块砖接到安漾的报警:闻逸尘不看动画片,傍晚非蹲墙角偷看她练舞。对方则理直气壮:舞蹈是有观赏性的艺术,有评委才能进步。
安漾那会身材纤瘦,说话倒中气十足。闻逸尘插科打诨,说不过便开始做鬼脸,气得安漾憋红了脸。当真是狗也嫌!
“免得敲门打扰姜奶奶休息。”闻逸尘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下班了?”
“刚跟小漾去苏式面馆吃了面。”汪叔习惯性递上一根烟,转而又将烟嘴送入自己口中,“戒了好。少抽。”
“她去哪了?”
有意思,汪叔斜眼揶揄:“什么年代了?没电话?”
“她手机常年静音,纯摆设。”
汪大勇意味深长地睇着他,“当面说最好不过,不容易有误会。”
闻逸尘摸摸鼻子,罕见露出一分腼腆,“死脑筋,说不通。”
汪叔两手一摊,“反正我下班了,徒弟也赶着约会去了。你俩别又闹到派出所,恕不接待。”
“那不至于。”
汪叔抬手指了个方向,“小漾应该去芙蓉池那边了。”
“好。”
告别汪叔,闻逸尘健步如飞,临到近处又心生怯意。
几米之外,光线朦胧,虚虚临摹出安漾的侧影,拢上了一层莹莹珠光。
安漾独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背托腮,眼神呆呆定焦某处。
闻逸尘斜倚墙壁,抱着肩膀,远远打量着她。大晚上坐风口,也不怕冻着。在烦什么?工作?恋爱?方序南?
猜测漫天飞舞,很快扰乱了旁观计划。五分钟后,闻逸尘走到邻座,弯腰掸掸灰,拢起衣摆坐下。
安漾始终注视着水面,闻逸尘轻咳一声彰显存在感,“在这干嘛?”
“发呆。”
“看见我了?”
“嗯。”
“什么时候?”
“你拐过来的时候。”
“哦。”
流水汩汩,锦鲤成群结队,张开嘴,哇呜呜找二人讨吃的。
安漾翻空口袋,抱歉地摊开双手,“看到了吧,真没有,不骗你们。”她轻声细语,生怕惊扰鱼群,语气里还带了三分哄小孩的语气。
水面波光溢彩,映了些到安漾瞳孔,洒了些在发梢。
闻逸尘侧过脸,视线拂过她浓密的睫羽,秀气的鼻尖和微微上翘、抿紧的唇。成天板着脸,明显笑起来更好看啊!
夜晚才刚刚开始,人们吃饱喝足,出来遛弯。空气瞬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似有若无的饭菜香。
时间忽然变慢,慢到肉眼能清晰记录月亮西升的过程。而那些星星啊,原来是一颗颗点亮的,由点成线。
闻逸尘挥手勾勒出弧线,“喏,猎户座。”
安漾没搭理他,仅目光随着他动作飘远。
水花四溅,鱼儿们嗅到鱼饵的味道,扑腾腾游向另一侧。
安漾躲闪不及,倾身扯扯湿淋淋的裤脚,冷声拒绝对方递上的纸巾:“不用。”
闻逸尘吃了剂冷枪药,意料之中,趁机旧事重提:“刚才话没说完,你就跑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这套说辞,闻逸尘嗤笑,不知死活地挑衅:“待会重新转发你项目责任列表。你再好好看看。”言外之意,他完全公事公办,无可厚非。
不提倒好,提了安漾火气噌噌直冒。湿意从脚踝攀附小腿,渗入毛孔,一呼一吸间,胸腔起伏起难以疏解的委屈。
闻逸尘明明知道,知道她无比在意芙蓉村,巴不得全方面了解项目,连睡觉都在担心有丁点闪失。他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凡事会及时告知,却毫无预兆地出尔反尔。
怪她,忘记闻逸尘一直都这么言而无信。可这人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踩中她的在意点?又为什么非挑她内心最柔软地方乱蹦跶,一次次拆毁二人间好不容易搭建出的信任?
“你多厉害。”安漾垂落眼睫,眨了眨眼碾碎泪珠,“骗人从不用打草稿。”
闻逸尘成功将话题扯回,顺杆爬,“你说清楚,我到底骗你什么了?”
鱼儿争先恐后游回至二人身边,嬉水跳跃当起了气氛组。
好啊,说清楚。安漾凝望着水中月,“你答应带我去井空山采风,结果呢?我在汽车站足足等了你一早上!”
“跟你道过歉了。那天同学过生日,我实在喝太多。”闻逸尘挠挠头,“信息就在对话框,居然忘记发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觉死。”
“你发誓会按时回家吃饭,到头来我还得每天去小竹林找你。”
“那是故意逗你玩。”
“你答应我再做一对唐灯,挂奶奶家前院。”
“做了,又扔了。”
“你还保证不会再说鬼故事吓我!”
“我...”
安漾越说越激动,想哪说哪,脱口而出条条罪状。
闻逸尘逐渐跟不上她的跳跃性思维,彻底语滞。这都是哪年的旧黄历?安漾抽什么风呢?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无奈距离太远看不清,正打算起身。安漾挪远一寸,略带鼻音地呵斥:“你坐那别动,离我远点。”
闻逸尘置若罔闻,厚脸皮贴到人身侧,两手往后撑住凳面,仰头望天。
到底谁更会骗人?是谁承诺得好好的,说等「澄心居」顺利竣工、去天台寺烧完香就在一起?又是谁秒变主意,突然翻脸不认人?
闻逸尘深吸口气,前一秒耳边还在回荡安漾的绝情话,下一秒又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许是坚强了太久,安漾此刻置身在闻逸尘的身影下,仿若钻进了童年衣橱。这里光线黯淡,周遭满是熟悉的气息,安全系数极高。哪怕失声痛哭也顶多只会被讨厌的闻逸尘发现,挨几句嘲笑。
最近发生太多事,酸楚积聚在舌根,和倒流的泪水融合,连带那些无从溯源的难过一并冲破阀门,大有决堤之势。
安漾手肘支撑膝盖,弓着背,双手掩面。她拼命克制着没发出声音,肩膀不由得微微抖动。
泪水透过指缝,打湿了掌心的纹理。紧接着,身旁人攥住她手腕,轻轻晃了晃,似是嘲讽:“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安漾别过身子闪躲,“不要你管。”
闻逸尘指腹沾了点泪水,潮乎乎的。他最见不得安漾哭,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人胳膊,径直揽入怀。
“离我远点!”安漾头埋在他胸口,拼命想挣脱,反被箍得更紧。
“多大点事,不至于。”闻逸尘牢牢搂住人,一只手胡乱帮她拭泪,“以后项目的事全都跟你汇报。”
安漾不停抵推他胸口,保持着无谓的间距,哽咽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闻逸尘双臂环出一张网,缓慢收紧,揉揉她后脑勺安抚,“真不至于。我错了,行吗?”
他此刻拥着人,心中疑虑尽消。他太了解安漾,对方绝不会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和他坐在芙蓉池边一起看月亮。
安漾哑着嗓子:“放开我。”
“汪叔关机了,小李约会去了。”
“闻逸尘,我命令你放开我。”话音未落,安漾狠咬他的上臂内侧,毫不留情。
“嘶...又咬人!”闻逸尘松开她,扯了扯湿漉漉的衣襟,心也跟着空落落的。他罔顾安漾的冷脸,“不早了,送你回哪?澄心居还是奶奶家?”
面颊经不起泪水和对方衣料的双重摧残,刺辣的疼。安漾拂去泪水,懊恼又一次误入他的圈套,转身就走。
第53章 闻逸尘,我们聊聊吧
夜空如墨,霜雾凝结,青石板路凹凸不平。
安漾裹紧羽绒服,迎风低头快步走,没留神鞋底打滑好几次,陡然失去重心的慌张。
刚才的拥抱很紧,紧到对方仿佛要将t她完全嵌入骨血,掠夺心神的同时,还誓要在她的世界凿出一片容身之所。安漾应付不了这类无措,第一反应只想逃。
闻逸尘配合步速地跟着,保持将好的距离。他这会彻底放了心,神思沉淀不少,慢慢来吧,不必操之过急。
巷道狭窄悠长,脚步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乱如麻。那团倒影也跟认错主人似的,阴魂不散。
前方路段,第三户人家的烟囱黑黢黢立在那,乍一看宛若摄人魂魄的神器,亦是安漾的童年阴影。她不由得加快步伐,乱飘的视线恰好被身后的影子牵住,心绪沉稳了些。
晚间气温骤降,安漾朝掌心哈了口气,搓搓手取暖,赫然意识到右手食指竟空无一物。她顿住脚,慌忙翻翻衣袋和裤兜,急匆匆转向往回走。
闻逸尘跟着调转脚步,“怎么了?”
“没事,你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