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听的?”老生常谈、故弄玄虚,还专挑小孩听不懂的词打哑谜。好无趣。
安漾倒不这么想,眼珠子鼓溜溜在众人身上打转,暗自比较姜晚凝和安泽茂、闻淮川二人搭话的次数,困惑不已。
为什么外婆总不自觉对闻叔叔摆起冷脸?为什么整张饭桌,除她之外,无人留意到背后的暗戳戳?
她那会小脑瓜功力有限,越琢磨越迷糊,呆呆往嘴里填食,撑得肚子圆鼓鼓。闻逸尘等急了,重重敲她脑门,“真有好玩的,信我。”
啊...好痛!安漾回过神,怒瞪人一眼,t很快又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方正的小木盒,在闻逸尘指尖不停翻转,终成为爱心形状的空心匣子。
安漾眸光一闪,“这是什么?”
“前两天陪我妈看电影,男主小时候做了这个送人。”
“什么电影?”
“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照着男主画的手工图,居然真做出来这玩意。”闻逸尘晃晃杰作,不羁地挑眉:“喜欢?喜欢送你。里面可以放一张照片。”
“我不要。”无功不受禄,闻逸尘的好意肯定有附加条件,安漾才不会轻易上当。
对方不由分说塞到她掌心,“既然收了礼,陪我出去玩会吧。”
安漾甩烫手山芋似地回抛。闻逸尘力气大,紧攥她小拳头不松:“不收也得收!”
“你这人耍无赖!”
闻逸尘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打我呀。”
两小只不自觉闹成一团,大人们见状会心一笑:“你俩出去玩,今晚村子里肯定热闹。逸尘啊,照顾好小漾。”
“诶!得令!”
有大人们撑腰,闻逸尘大摇大摆起身,揪着身旁人的马尾辫就走。安漾狠狠跺他一脚,小跑甩开距离,生怕他又从口袋偷摸出响炮吓唬人。
那一年是暖冬,风不算凛冽,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唐灯,炫彩夺目。
闻逸尘变魔法似地点燃一根烟花棒,在空中画圈圈,摇头晃脑:“跟你说了,我有好玩的。”
安漾眸光跟着闪烁,语气淡淡:“也没什么稀奇。”
“走,我还有好货。”闻逸尘攥住她手腕,“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安漾将信将疑,脚步不受控地加快,许久才想起挣脱,“我自己能走。”
闻逸尘不依,迎风领着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过年真开心!天天吃喝玩乐,可惜年初一要早起拜年。”
安漾被迫跟着,小心脏在对方带领下砰砰跳乱了频率,气声嘟囔:“我不喜欢过年。”
“为什么?”闻逸尘转眼抵达秘密基地,从墙角搬出一箱烟花,“看!够隐蔽吧?我认真观察好几天了,这里平常没人来,小孩瞧不上,大人更不会翻废纸箱。”
安漾撇撇嘴:“你心思全花这上面。”
闻逸尘翻出两大根烟花,“好东西啊,我只想跟你分享!喏,拿好,待会记得举高点,别烧着眉毛。”
歘!火芯燃尽,刹那间耀起银河般的璀璨。
安漾不禁轻呼一声,眼都不眨地映下满目淬光。真好看啊!好看到闭眼都能看见绚烂,若隐若现出闻逸尘的俊朗面庞。
一簇簇火树银花冲上夜空,喧宾夺主了繁星的光芒。
无妨,毕竟它们只能存在一瞬,没一会便化作寥寥烟雾,黯淡散场。
闻逸尘点燃一根接一根,不亦乐乎。
安漾举到手酸,心也在圆满和落寞间来回切换。小小年纪的她比同龄人敏感得多,竟学会伤怀悲秋,矫情得很。
为什么不喜欢过年?
大抵是团团圆圆的景象太过虚浮,不符合她对家庭氛围的一贯认知。她总在感到幸福的同时止不住担心,无法心安理得享受其中。
“又在翻柜子。”外婆的声音戳破了回忆罩,拽着安漾回到现实。
安漾笑着将那枚木头空心匣放回原位,起身挽住老人家的胳膊,“看着怪有意思的。”
外婆刮刮她鼻梁,无情拆穿:“躲房间不见人。”
“吃饭吃饭,饿咯。”
开席、敬酒、浅谈,筷头和碗碟的轻碰声此起彼伏,缔结出几分清冷。许久未开电视,地方电视台居然还在播十几年前的神剧,情节一个比一个荒唐。
安漾专注干饭,早习以为常。相较起来,她更心仪这种,平淡如水,完全不用焦虑剧情有崩坏的迹象。
“序南过年还出差?”安泽茂随口一问:“俩人闹矛盾了?”
安漾面无表情地应:“没啊。”
姜晚凝撩起眼帘,止住话题:“孩子的事,少操心。”
安泽茂无辜地扒拉口米饭,含混不清:“随便聊聊。”
“食不言。”
姜女士照旧摆出不插手女儿生活的态度,拉着老安一同噤声。老太太实在看不过去,盛了碗汤,放到安漾面前,“有事就跟家里说,别硬扛。”
“嗯。我知道。”
闻逸尘拍了张满桌狼藉,【吃撑了。】
安漾放大图片再缩小,借口离席,随即按下了通话键。
“吃饱了?”那头热热闹闹,对方声音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便会厚脸皮勒令她:陪我出去玩。
“嗯。你呢?”安漾说不清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人说会话,哪怕随便聊点什么。
那些有闻逸尘的除夕记忆落至灵魂深处,自动冠上「虚妄幸福」的名号。偶尔提醒她那才是真正的快乐,多数时候则在告诫她:「不悲不喜」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和真谛。
成年后的每个除夕,皆如安漾所愿般冷清寡淡。然而现在,当熟悉的声音攀延电波传来,安漾忽然觉得「年」总算完整了。
“撑得我想吐。”
“...”
闻逸尘似是起身走到安静处,声音分外清晰,“太多菜,吃不消。”
“少吃点。”
“爷爷说我太久没回来过年,烧了一桌好吃的。”闻逸尘转眼报起菜单,“想吃吗?”
“嗯。”
“下次来家里吃。”
“再看吧。”
闻逸尘料到会听见模棱两可的答复,闷声乐了。
安漾听见他笑也跟着笑,嗅到似有若无的烟火味,“好像有人放烟花。”
“想看?”
“不想,污染空气。”
“你这个无聊的大人。”闻逸尘捕捉到她语气的消沉,故意唉声叹气:“我也想回村子,城里少了年味。”
“你不是明天来送礼?”安漾思来想去,还是没接下这档差事。大过年的,她跟闻逸尘齐刷刷拜访李村长家,就算大家知道二人搭档项目,保不齐会调侃当谈资。没必要。
“嗯,不过明晚得飞天津,WLD总部头来中国了。”
“真会挑日子,大过年的。”
“算他私人行程,我属于抱大腿,抱得越紧越好。”
安漾捂嘴乐,笑着笑着悠悠叹了口气。
闻逸尘当然知道她在烦闷什么:“兵来将挡。展览馆的事,现在多想也没用。脚手架挡在那,没人现在跳出来背锅。放心,马工肯定能当你坚强后盾。”
“嗯。”
“至于家里,一切有我顶着。安漾,我...”他正要接着往下说,不料接连被孩童们高亢尖锐的呼喊打断。
“你去忙。”安漾辨别出他小侄子和外甥女的音色,忍俊不禁。“明天我和爸妈陪外婆去镇里逛逛。”
“好,年后见。”
“嗯。”
农历新年零点整,闻逸尘传来一张图片。
黑漆漆的背景,正中是一道刺啦闪耀的光圈。蓝火花乱箭四射,纷纷坠落心底,亮过满天星。
==
和年夜饭相比,陈老家的初五财神宴要其乐融融得多。
陈老子女常年定居国外,老两口逢年过节便爱组饭局,邀年轻人们聚一起热闹热闹。
安漾有阵子没见学长学姐们,聊得无比畅怀。马存远并非华大学子,惨遭“排挤”,索性钻进厨房帮陈老打下手。
饭桌上,大家争先恐后跟陈老分享近况,挨个做起年终总结。有些在别的行业,干得风生水起。还有些比如安漾,依旧在坚持建筑梦想。
马存远最怕汇报工作,只碰碰陈老的酒杯。话不多说,全在酒里了。
老人家摘下老花镜,就着衣摆擦拭,“都是自家人,多吃多喝。”他抿了口白酒,“HLT项目还好吧?”
马存远苦笑摇头,干了面前那二两酒,“老师,过年都不放过我啊?”
陈老完全在状况外,偏过头,眼神质询安漾。
她亦有苦难言,简单介绍完情况,强颜欢笑:“脚手架还没拆,拆完业主肯定大发雷霆。”
马存远单臂抱胸,一只手揉捏太阳穴,低头笑而不语。
陈老历经大风大浪,温声宽慰:守住原则,相互理解,和气生财。
不管怎么样,表面的和气得好好维持。在工地上,设计院作为客,真和施工方闹翻脸的话,不好展开后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