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搬出设计院当隐形后盾,堵到施工方彻底无话可说。
纪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嘴还硬着,抖动那几张施工图,“层层分包,下面人看到的不一定是这个版本。”他明里甩锅给分包方,暗里讽刺设计院监督不力,可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
项目经理张总索性噤声,事已至此,甲方顶多苛责几句,不可能全面返工。他暗自埋怨纪工这事干得不够漂亮,烦安漾年前就找监理问东问西,更郁闷方序南为何明晃晃摆出站在设计院那边的架势,害得他不管说什么都像狡辩。
事情还没完。
马存远拳头抵住唇轻咳,“幕墙这块,我们设计院自始至终没见到承包商出的造型深化图,更别说选材料颜色和表面肌理。目前所用的材质较差,另外两面为涂料,还有很多与设计不符之处。方总,你怎么想?”
马存远点到为止,方序南垂眸沉思,听出暗藏的利益链所在,眉紧紧拧着。掰扯到这份上,施工方早无言以对,安漾转而关心起展览馆的后续处理:小修还是大改?工期问题?
两三分钟后,方序南清清嗓子,各打五十大板:“今天辛苦各位了。目前听下来,主要责任在于施工单位,当然设计院也有责任,没及时敦促。请马工团队尽快出解决方案,协助施工单位整改。我回去会跟总部商量后续事宜。不过有一点。”方序南偏过头,盯牢张总,“展览馆现在这样,没法结算。”
对方脸色骤变,“方总,我们一向不垫资的。”
方序南目光凛冽,语气还算柔和:“之前根据进度打款,工程款一分不少。但你觉得展览馆能交差?”
纪工倒吸几口凉气,粗着嗓门,“方总,我手下人要吃饭的啊。”
方序南充耳不闻,“我还有事,先到这。”
业主走后,张总和纪工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了唇枪舌战的心思,愤懑离席。
马存远大获全胜,并没轻松多少。不管怎样,此举算断了对方财路,按陈老说的,若处理不好,最先遭殃的是安漾。
当事人亦心事重重,工期有延误,加上今天这通闹剧,短期内都很难和施工方打好交道。
“我查了,做幕墙的是个小作坊。”马存远单手抄兜,迎风阔步,努努嘴:“店面才十平方米,就在芙蓉镇t中心。他们哪懂什么深化图,只知道照图纸做,也不管线条造型、铝板颜色,最终效果可想而知。”
安漾责怪道:“那你刚才在会上不说?这可不是小事,业主有知情权。”
马存远笑她不懂变通:“方序南是个人精,听得懂。具体哪家作坊不重要,知道后面有这层利害关系就行。其他的事,业主自有分寸。”
安漾踢开路边一个个小石子,“反正都撕到那份上了,你不说人家也不会领情。”
马存远笑问她从哪学的小动作,笑着笑着难掩担忧,“这些天注意点。”
安漾无畏地耸肩,心态早练出来了,“可怜我的车估计又要遭殃。院里给报销吗?”
“我私人给你报,轮胎、玻璃,都报。”
“哈哈,不用。”
二人围绕东泉湖转悠,途径展览馆时不禁加快脚步。这么个庞然大物杵在那,丑得很突兀,施工队他们怎么敢拿这种东西糊弄人?
“翻车很正常。”马存远见得多,“估计也是第一次找这间小作坊合作,没弄清人家几斤几两,他们肯定也头疼,不然为什么刚开始主动担责?”
“你猜HLT会怎么办?”
“我不浪费脑细胞猜别人的心思。”
安漾差点以为幻听,话里有话地揶揄:“你们这些人,都喜欢故作豁达。”
“我是我,闻工是闻工。”马存远听不得暗戳戳的嘲讽,“想男朋友了?”
安漾打了个哆嗦,“马工,别这么关心下属,我害怕。”
马存远难得捕捉到她的俏皮,欣慰地点点头,学陈老的语气嘱咐:“小漾啊,好好恋爱,好好生活。”
安漾乐不可支,抱拳求饶,“求您,咱换个话题。”
日头西挪,马存远赶着去芙蓉镇见几位领导,多啰嗦几句便告辞。安漾绕回施工现场补拍照片,记录日志,又忙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悠悠往宿舍走。
手机屏幕忽闪,闻工两个大字准时冒泡。
“你在干嘛?忙完了?”对方正在逛祠堂,“看我定位了么?”
“没。”安漾哪有空查岗,“在哪玩呢?”
“随便逛逛,你不在,我都没心思多呆。明晚想吃啥?”
安漾累了一天,这会只想坐在苏式面馆,吃碗热气腾腾的老鸭汤面,再配几块甜丝丝的绿豆糕。
“行啊,吃完回澄心居?”
“不回。”安漾义正言辞,“我去奶奶家睡。”
闻逸尘在那头静默十几秒,“也行。你等奶奶睡了给我开门。”
“胆子够大的啊,闻同学。”安漾无语他的厚脸皮,“当心奶奶拿扫帚赶你出门。”
“肯定不会。奶奶指不定会挪一个空房间给我,让我以后回村子里都住她那。”
“想得美。”
“我想得当然美。”
两个人想到哪说哪,满打满算才一天没见,攒在肚子里的话一时半会倒不完。
安漾捏着发烫的手机,掠见不足20%的电量,“不跟你说了,手机快没电了。”
“行,明天见。”
“好。”
电话挂断,安漾脚踩沙地,边走边甩胳膊拉伸。正值晚饭时间,大家多聚在一起用餐,周围欢声笑语不断,夹杂几声无伤大雅的呵斥。
道路蜿蜒,树荫茂密。
安漾七拐八绕进了湖边小道,心无旁骛,深吸几口氧气醒脑。没留意身后脚步突然加快,眨眼间离她咫尺之遥。
第73章 不怕,我们回家
近些年,监控监管是保障施工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地摄像头密布,尽量实时捕捉每个角落,确保工人没有违规操作、防贼防狼。
HLT在这块花了血本,然而限于地形和科技因素,整片区域依然有几小块视觉死角。
小路光线昏暗,尽头为刚修建好的戏台。以戏台为起点,向东走五十米,在每次到达的第一个路口右拐两次后,便能绕回宿舍楼。
戏台位于酒店东南角,竣工有些时日了,平常没什么人来。安漾颇有闲情逸致,东逛西瞧,自动代入住客心态:得再添两盏路灯,这样客人们欣赏完戏曲,不至于抹黑回房间。
周围脚步声此起彼伏,或急或缓。越往深处走,步伐愈发零散。安漾不经意低眸,瞧见地上那团阴魂不散的黑影,心里擂起小鼓。
她强忍着没回头,试探性顿住脚,假装查看短信。那人转而超过她,大步流星。
呼...安漾松口气,暗嘲马工下午的洗脑战略奏效,连累她也疑神疑鬼。
闻工:【到宿舍了吗?】
安漾嫌他啰嗦,刚挂电话十分钟又来查岗,敷衍地拍拍头像。还没来得及编辑回复,只听一人熟稔地唤“安工”。
安漾刚扭头要应,紧接一股大力来袭,冲得她往前踉跄好几步。她及时按抵砂砾墙面,嘶...刚找回重心,紧接被人按住后脑勺嘭地一撞。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安漾前额结结实实撞到坚硬石块,疼得两眼冒泪花。她看不清来者何人,只知对方是高她约半个头的粗壮男人,脚穿运动鞋,衣摆干净,没沾上水泥或黄沙。
对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虎口箍住安漾脖颈,操着芙蓉镇当地口音,恶狠狠气声吐出三个字:“臭娘们。”
四下无人,这块没有摄像头,凸出的一小截墙面恰好遮挡了视线。来者不善,明显熟知地形,找准时机下手。
安漾动弹不得,努力保持镇定,狠狠对准人脚尖跺了一脚。
“操!”对方疼得松了劲,粗鲁地扯安漾转身,抬手便是一巴掌。他骂骂咧咧,撇头吐了口唾沫,连拍安漾脸好几下,“妈的,力气还不小。谁教你的?你他妈想闹大是吧?”
安漾双手护住头闪躲,大脑极速运转:往哪跑人多?最近的摄像头在哪?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对方虎视眈眈,强行掰开安漾的手,攥到几乎勒出印痕,“捂脸干嘛?嫌丢人?你是哑巴?不说话?知道错哪了?!”
血从嘴角流淌到下巴,渗了点在唇瓣,又咸又腥。
安漾默默端详着生面孔,不停揉抚手腕,暗骂马工这张破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对方颇有分寸地住了手,点燃一根烟,戏谑地对准她面庞吞云吐雾。之后他没再说话,仅挪动身躯挡住去路,变相威胁:这事还没完。毕竟老板吩咐了,不能真伤着人,但起码得吓到她以后不敢狗拿耗子。
可这女人…奶奶的,到现在还没服软呢!
无声对峙滋生了恐惧。安漾被困墙角,手心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好在神智尚且清明。得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